三个字说出口,谢兰亭紧紧盯着萧衍之的脸,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他想知道萧衍之会是什么反应。
惊讶?不悦?为难?
萧衍之听了,只是微微抬了抬眉。
然后,他轻轻地笑了。
那笑容淡得像是晨雾中远山的轮廓,看不真切,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颤。
“这等小事,还要谢相亲自处理?”
谢兰亭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“这、这不是小事!”
“承明殿是历代皇后的居所!王爷住进去,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?史官会如何落笔?王爷就不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住了嘴。
因为他看见萧衍之正看着自己,目光依旧平静,唇角那一点笑意却似乎深了一瞬。
谢兰亭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,上蹿下跳了半天,猫却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那里,连爪子都懒得伸。
他心里的那股火又窜上来了。
“王爷就不觉得不妥吗?”
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却比方才更重了几分。
萧衍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兰亭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他轻轻开口。
“谢相觉得不妥?”
“自然不妥!”
谢兰亭斩钉截铁。
“那谢相以为,本王该住哪里?”
谢兰亭又是一愣。
他没想到萧衍之会把这个问题抛回来。
可他对宫里的殿阁分布远不如小皇帝熟悉,一时间竟想不出一个既能说服萧衍之又能让小皇帝点头的地方。
他沉默了片刻,面色微微发僵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唇角的弧度似乎又大了一分。
“谢相,此事陛下已有定论,本王也觉承明殿甚好。谢相就不必——”
“甚好?”
谢兰亭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哪里甚好了?”
他话一出口,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连忙压低声音,可语气里的那股急切却藏不住。
“那是皇后的寝宫!王爷一个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卡壳了。
一个什么?
一个男人?
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。
萧衍之挑了挑眉,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谢兰亭咬着牙,硬是把后半句吞了回去,改口道:“总之,此事于礼不合。王爷若是住进去,臣第一个——”
“第一个什么?”
萧衍之的声音依旧温和,可那双眼睛却像一面镜子,清清楚楚地映出谢兰亭此刻的模样。
面颊绯红,眼神闪躲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却偏偏还要强装镇定。
谢兰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别过脸去,盯着车窗上的帘幔。
“第一个上折子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谢兰亭猛地转过头,瞪着萧衍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萧衍之收起笑意,恢复了一贯的温润神色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了摇头。
“谢相的忠言,本王记下了。”
谢兰亭瞪着他,总觉得这话里有话,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些什么,马车却忽然动了起来。
车身轻轻一晃,谢兰亭身子微微前倾,险些撞上对面的萧衍之。
他连忙伸手撑住车壁,堪堪稳住身形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近到他能看清萧衍之耳后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。
谢兰亭的大脑瞬间空白。
他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弹回自己的位置,背脊死死贴着车壁,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去。
“臣、臣——”
他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反应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。
“谢相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!”
谢兰亭的声音又尖又急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他别过头,死死盯着车窗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车外,裴影的声音冷冷地传进来。
“王爷,起驾了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可若是有人此刻掀帘看一眼,便会发现裴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骑在马上,紧跟在马车旁,目光透过帘幔的缝隙,死死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。
谢兰亭。
你倒是坐得安稳。
裴影攥紧了缰绳,指节泛白。
马车辘辘驶向宫门,车厢内,谢兰亭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端端正正地坐着,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,姿态比上朝时还要端正三分。
可他的耳朵,一直到宫门前,都没能褪去那层绯红。
而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阖着眼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心里却暗暗腹诽。
这个谢兰亭今日太奇怪了吧?
不找他麻烦就算了,怎么还发烧了?
到了宫门前,马车缓缓停下。
谢兰亭几乎是弹射一般从车里钻了出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险些崴了脚。
他站稳身形,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试图让自己脸上的热度降下来。
裴影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冷淡得像一潭死水。
谢兰亭察觉到那道目光,抬起头,正对上裴影的视线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裴影率先垂下眼,翻身下马,恭恭敬敬地替萧衍之掀开车帘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从车里出来,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,仿佛方才车厢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值一提。
他看了谢兰亭一眼,微微颔首:“谢相,走吧。”
谢兰亭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他只好点了点头,跟在后头。
三个人一前两后,穿过宫门,走上长长的甬道。
晨光从城墙的垛口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谢兰亭走在萧衍之身后半步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身影上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车里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梨花香。
谢兰亭猛地别开目光,加快脚步,走到萧衍之前面去了。
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对王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