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越过宫墙,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。
萧衍之与谢兰亭一前一后穿过第一道宫门,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谢兰亭走在前头,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。
大约是身后那道视线太让人不舒服了。
裴影跟在萧衍之身后,目光始终不咸不淡地落在谢兰亭背上。
像一根细小的刺,不痛,却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谢兰亭咬牙加快脚步,几乎要小跑起来。
萧衍之在身后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插翅飞走的模样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这位谢相,今日倒是与往常不大一样。
平日里在朝堂上端得生人勿近的模样,怎么今日坐在马车里那会儿,脸红得像个……
萧衍之及时收住了这个念头,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。
三人刚转过第二道宫门,甬道尽头便有一个小内侍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“给摄政王殿下请安!”
萧衍之脚步微顿,低头看他:“何事?”
小内侍直起身,笑嘻嘻地道:“王爷,皇上在等您呢。皇上吩咐奴才们在宫门口守着,但凡瞧见王爷进宫,立刻请过去。”
谢兰亭也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正巧看见那小内侍一脸殷勤地对着萧衍之笑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。
没办法,谁让人家是皇上呢。
想叫去就叫去了。
自己还得巴巴地等在门口。
谢兰亭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伐比方才更快了,几乎是在跑。
他走得那样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萧衍之抬起头,正看见谢兰亭那道玄色的身影转过甬道尽头,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。
那背影绷得笔直,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赌气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。
“走吧。”
乾元殿内,李景烨正坐在铜镜前,由着张茂替他梳头。
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,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,满脑子都是皇叔住进承明殿后的场景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,张茂心疼得直念叨,他却浑然不在意,只是不停地催。
“快些快些,皇叔该到了。”
张茂手忙脚乱地替他束好发冠,又伺候他换上龙袍。
李景烨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,伸手摸了摸鬓角。
“张茂,朕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
张茂笑着道:“陛下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一日一个样。”
李景烨便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腰板。
什么时候长到皇叔那么高才好呢!
李景烨走出内殿,一抬头就看到殿中的紫檀木椅上,正端坐着一个人。
月白袍服,白玉发冠,通身上下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,手里没有拿书,也没有喝茶,只是坐在那里,微微垂着眼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他肩上,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李景烨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“皇叔!”
他几步跑到萧衍之面前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。
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?朕、朕都不知道——”
他说着,伸手就要去拉萧衍之的袖子。
萧衍之已经站了起来,退后半步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臣萧衍之,参见陛下。陛下万安。”
他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,脊背微弯,双手交叠,姿态恭谨而疏离。
李景烨伸出手,准备扶他起来。
“皇叔不必多礼,朕不是说了吗?以后都不必行礼了。”
萧衍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:“陛下,礼不可废”。
李景烨收回手,在袖子里攥了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。
“皇叔平身吧。”
萧衍之直起身,目光落在少年脸上,看见他眼底那一片青黑,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陛下昨夜没睡好?”
李景烨心中一暖,连忙摇头:“没有没有,朕睡得很好。”
萧衍之没有拆穿他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李景烨在他对面坐下,张茂端了茶上来,他接过来亲手递到萧衍之面前。
“皇叔喝茶。”
萧衍之接过来,却没有喝,只是放在手边。
李景烨便有些坐不住了,他搓了搓手指,终于还是没忍住:
“皇叔,朕在想,您以后进宫,就不必住以前那个地方了。”
萧衍之抬眸看他。
李景烨连忙继续说,像是怕他打断似的。
“那里又偏又小,离乾元殿也远,朕每次想去寻您,都得走好长的路。朕昨日看了堪舆图,觉得承明殿甚好。”
“以后皇叔就住承明殿吧。离朕近,院子也大,里头还有梨树,朕记得皇叔喜欢梨花。”
他说完,紧张地看着萧衍之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。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皇上,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万万不可。”
李景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“臣怎能住到后宫去?”
“承明殿乃历代皇后居所,臣一个外臣,住进去于礼不合。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?史官会如何落笔?陛下年轻,有些事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
李景烨打断了他,声音有些急促。
“朕知道那是皇后的寝宫,朕都知道。可是皇叔……”
“朕……我只是想让你住得离我近一点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。
“皇叔,父皇走了,这宫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眼眶泛起一层薄红,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。
“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,一闭眼就想起父皇……”
“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朕握着他的手,都不敢用力,怕握疼了他……”
“皇叔,我害怕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重重地砸在萧衍之心上。
萧衍之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,看着他强撑着的坚强一点一点地碎裂,露出底下那个惊惶失措的孩子。
像极了十二年前,那个在宫门前满身是血的自己。
皇兄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吧?
萧衍之的心软了一瞬。
可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臣真的不能住承明殿。”
李景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,却不肯移开视线,就这样泪眼汪汪地看着萧衍之。
他知道皇叔最看不得他哭。
从小到大,只要他一哭,皇叔就会心软。
他想要什么,只要红一红眼眶,皇叔最后都会答应。
李景烨没有猜错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,又被狠狠地揉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要不这样吧。您让臣住在内阁那边?”
“不行!”
李景烨想都不想就拒绝了,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瞬间收了大半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内阁那边太远了!从内阁到乾元殿,要穿过三道宫门!朕不同意!”
萧衍之:“……”
他看着面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少年皇帝,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。
方才还眼泪汪汪的,怎么转眼就炸毛了?
李景烨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,连忙又放软了声音,补救道:
“皇叔,内阁那边真的不好。又远又偏,屋子也旧,冬天冷夏天热,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。您住过去,朕不放心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让李景烨完全没想到的话。
“那要不,臣住到乾元殿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