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在右手第一的位置上落座。
人陆续到齐了。
今日内阁议政,来的除了谢兰亭,还有三位内阁大学士。
周延称病未至,来的是他的门生,礼部尚书陈明远。
另两位一个是兵部尚书韩彰,一个是户部尚书钱文渊。
加上萧衍之,一共五人,便是如今朝堂上最核心的决策班子了。
陈明远率先开口,说的无非是些例行公事,各州府的春耕备耕、漕运的疏浚进度、边关的军饷发放。
萧衍之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问一两句,语气平和,态度谦逊,丝毫看不出半分摄政王的架子。
谢兰亭坐在对面,面上端着一副清冷寡淡的神色,耳朵却竖得高高的。
萧衍之每说一句话,他都要在心里掂量一番,品一品这话里有没有什么深意。
可萧衍之说的每一句都是就事论事,干脆利落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谢兰亭听了一会儿,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。
他就不能多说几句?每回都是这样,惜字如金,问一句答一句,绝不多说半个字。
谢兰亭正想着,目光不自觉地就粘在了萧衍之脸上。
那张脸侧对着他,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下颌线条利落,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痣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谢兰亭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,随即猛地别开眼,盯着自己面前的奏章。
看什么看?
可不过片刻,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,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,怎么都拉不回来。
韩彰正在说西南边陲的一桩军务,萧衍之微微侧着头听,偶尔点一点头。
“……摄政王以为如何?”韩彰忽然问道。
谢兰亭一个激灵,连忙收回目光,低头做沉思状。
余光里,他看见萧衍之微微坐直了身子,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来。
“韩尚书方才所言,西南驻军换防一事,本王觉得可行。只是具体方案,还需兵部与户部再议一议,看看粮草辎重能否跟得上。”
韩彰点头称是。
谢兰亭这才松了口气,暗暗庆幸方才没人注意到自己的走神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殿外廊下,裴影的目光始终像一根冰冷的丝线,牢牢地缠在他身上。
萧衍之说完西南军务的事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诸位大人,本王有一事,想与诸位商议。”
殿中几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“陛下登基虽只数日,但聪慧好学,颇有先帝之风。”
“本王以为,从今往后,每日的奏章不妨选几件不甚紧要的,送到御前让陛下批阅。”
“一来让陛下渐渐熟悉政务,二来也可为日后亲政打下根基。”
这话说出来,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几位大臣面面相觑,显然没想到摄政王上任第一天,就主动提出要分权给小皇帝。
谢兰亭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抬眼看着萧衍之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让陛下批阅奏章?这是真心实意,还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?
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,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臣以为不妥。”
开口的是陈明远。
他端坐在那里,面色端方,语气不重,态度却颇为坚定。
“陛下今年不过十五,尚未加冠,正是读书明理的年纪。”
“先帝在时,便常说要陛下潜心学问,待加冠之后再接触政务。”
“如今先帝刚刚驾崩,陛下尚在孝期,若骤然以政务相扰,只怕——”
“只怕什么?”谢兰亭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,不冷不热的。
陈明远微微一怔,转头看向他。
谢兰亭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看着陈明远,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分。
“陈尚书的意思是,陛下十五岁还太小,不配碰政务?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陈明远的脸色当即就变了,连忙道:“谢相言重了,臣绝无此意。臣只是觉得,陛下如今尚在丧期,心力交瘁,若再添上政务。”
“丧期?”
谢兰亭打断他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。
“先帝最在意的是什么?是先帝打下来的这片江山。陛下若因为守丧荒废了政务,先帝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了?”
陈明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,张了张嘴,面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另外两位尚书坐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谁都不吭声。
谢兰亭在朝中向来以言辞犀利著称,连先帝都曾说过“谢兰亭这张嘴,能顶半朝文武”。
陈明远虽是周延的门生,资历也不浅,可在谢兰亭面前,到底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。
谢兰亭看着陈明远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,心中冷哼一声。
你算什么东西?
王爷说让陛下批奏章,那是王爷的事,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?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,谢兰亭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,嘴上已经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再者,陛下虽只有十五,可天资聪颖,远胜寻常人。先帝十五岁时,已经监国听政了。”
“怎么到了陈尚书这里,十五岁的天子还只是个该埋头读书的孩子?”
陈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几句,可谢兰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更何况,摄政王方才说的是选几件不甚紧要的奏章送到御前,又不是让陛下独揽朝政。”
“陈尚书连这等小事都要反对,莫非是觉得——”
“摄政王说的话,不值得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