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从乾元殿出来,沿着宫道往文华殿的方向走。
裴影跟在他身后,落后半步,姿态恭谨,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的地面上,耳朵竖得高高的。
方才乾元殿内的话,他听得很清楚。
这个折中之策,乍一听倒像是两全其美,既堵了外头的悠悠之口,又遂了小皇帝的心愿。
可裴影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沉默地跟了一段路,终于还是没忍住,压低了声音开口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脚步未停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示意他说。
裴影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更低了,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王爷真的要住进乾元殿吗?”
萧衍之的步伐顿了一瞬,随即继续往前走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,穿过一道月洞门,两侧的宫墙在这里拐了个弯,将清晨的风挡在了外面。
萧衍之这才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裴影。
裴影也停下来,微微垂着头,等他开口。
萧衍之看了他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哄哄陛下罢了。”
裴影微微一怔。
“陛下还小,”萧衍之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这点小事,让他高兴高兴也无妨。”
“只是陛下终究是天子,不能总这样由着性子来,以后他会慢慢明白的,朝堂上那群人,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”
他说着,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内阁那几个老狐狸,表面上一团和气,背地里哪个不是人精?”
“周延昨日在朝堂上替本王说话,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,未必就是真心服我。至于其他人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裴影听懂了。
王爷心里,比谁都清楚。
这个摄政王的位置,看着风光无限,实则如履薄冰。
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裴影沉默地跟在后面,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他就怕王爷真的住进乾元殿,日夜与小皇帝朝夕相对。
那个画面光是想想,就让裴影心里不太舒服。
倒不是他对小皇帝有什么意见。
只是……
小皇帝对王爷的那点心思,他也是知道的。
可不管小皇帝心里怎么想,只要王爷心里没有那个意思,便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可话说回来,王爷心里装着的那个人……
裴影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背影上,心中微微发涩。
罢了,那些事不是他能想的。
他现在最该留意的,是另一个人。
裴影想着,唇角微微一撇。
之前他是天天在朝堂上针对王爷,鸡蛋里挑骨头 。
现在倒好,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忽然开始强行黏上王爷了。
先是天不亮就跑到王爷的马车里坐着,又是跑来乾元殿问王爷在宫里住哪。
裴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谢兰亭,以前是明着跟王爷作对,他虽然看不惯,但也明白他会把王爷越推越远。
现在倒好,忽然转了性,开始往王爷身边凑,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?
裴影的眉头越拧越紧。
他得好好看着王爷才行。
省得王爷被那个狐狸给拐走了。
“裴影。”
前方忽然传来萧衍之的声音。
裴影连忙收敛心神,快走两步上前:“王爷?”
萧衍之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在想什么?叫了你两声都没应。”
裴影心中一惊。
他方才走神走得厉害,竟连王爷叫他都未曾听见。
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。
“奴才该死。”他连忙低下头。
“奴才方才在想……王爷今日的行程,一时走神了。”
萧衍之没有追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又开口。
“谢兰亭今日有些奇怪。”
裴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王爷觉得哪里奇怪?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
“罢了,不必管他。今日还有几件要紧的事,先去文华殿看看值房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“是”,跟在后头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王爷也觉得谢兰亭奇怪了?
那是不是说明,王爷也开始注意到谢兰亭了?
裴影咬了咬牙,把这个念头狠狠地按了下去。
谢兰亭。
你最好安分一些。
文华殿东侧的值房,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,坐北朝南,采光极好。
几张黄花梨的桌椅案几已经摆好了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书架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典籍。
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榻,上头铺着靛蓝色的坐垫,大约是给王爷累了时歇息用的。
萧衍之在屋里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灰尘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还不错。”
“回头让人把本王常用的搬过来,再添一盏灯便够了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隔壁那间值房上。
两间值房之间只隔着一道墙,墙上还有一扇小门,此刻正虚掩着。
隔壁就是谢兰亭的值房。
裴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这距离,未免也太近了些。
“王爷,”他低声道,“隔壁就是谢相的值房。要不要把这扇门——”
他指了指那扇虚掩的小门,试探着问。
萧衍之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不必。留着吧,方便议事。”
裴影垂下眼,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方便议事?
方便谢兰亭随时过来串门才是真的吧?
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,面上却恭恭敬敬的,转身去安排人搬书了。
走出值房的时候,裴影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隔壁值房的门开着,里头几个仆从正在打扫布置。
谢兰亭还没来。
裴影收回目光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他得趁着谢兰亭还没来之前,把王爷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。
省得那个人来了之后,又找到什么借口往王爷身边凑。
文华殿东侧的值房收拾妥当后,不过半个时辰,便有内侍来报,说内阁议政的时辰到了。
议政便在文华殿正殿,与两间值房不过一箭之地。
萧衍之整了整衣冠,带着裴影不紧不慢地走过去。
到了殿门前,却见里头已经坐了四五个人,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。
谢兰亭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上,手里捏着一支笔,正写着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与萧衍之对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,继续写他的字。
裴影翻了个白眼,随后恭敬地站在殿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