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也被这急促的敲门声惊了一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“进来”,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“皇叔!”
李景烨一头扎了进来,龙袍的衣角还挂在门框上,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,险些撞上桌角。
他身后,张茂气喘吁吁地追着,一脸“老奴拦不住”的无奈表情。
萧衍之连忙站起身,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:“陛下小心。”
李景烨站稳了,抬起头,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皇叔,”
他举起手里攥着的一本书,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。
“朕有本书看不懂,想找皇叔指教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。
《资治通鉴》。
他微微挑了挑眉。
这书他记得,是去年他亲自挑出来让人送到乾元殿的,一共十二册,李景烨当时翻了翻就丢在一边了,说“太厚了,看着头疼”。
怎么忽然想起来看了?
“陛下哪里看不懂?”萧衍之温声问道,接过那本书,顺手替他理了理歪了的冠冕。
李景烨被那只手碰到发顶的瞬间,整个人都僵了一下,随即耳朵尖尖地红了起来。
“就、就是这里,”
他胡乱翻了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,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。
“皇叔给朕讲讲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了看那一页,目光微微一凝。
那是一段关于汉文帝的记载。
他沉默了一瞬,随即拉着李景烨在椅子上坐下,声音依旧温和:“好,臣给陛下讲。”
李景烨乖乖地坐在他身边,双手捧着书,眼睛却时不时地从书页上飘起来,偷偷看萧衍之的侧脸。
皇叔离得好近。
近到他能看见皇叔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。
李景烨的心跳得飞快,脸也越来越红,可他不敢让皇叔发现,只好把脸往书里埋了埋。
萧衍之讲了一段,停下来问他:“陛下听懂了没有?”
“听懂了!”李景烨连忙点头,点得飞快。
萧衍之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:“那陛下说说,这一段讲的是什么?”
李景烨张了张嘴,愣住了。
他方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光顾着看皇叔的脸了。
萧衍之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“陛下若是累了,便先回去歇着。这书不急,改日再讲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不累!”李景烨连忙摇头。
“朕一点都不累!皇叔继续讲,朕这次一定认真听。”
他说着,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,总算把注意力拉回来了几分。
萧衍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心中微微叹了口气,便继续讲了下去。
裴影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,面色复杂。
整个上午,一会儿这个来,一会儿那个来。
真是不让王爷安生。
萧衍之讲完了那段史书,合上书,看着李景烨:“陛下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?”
李景烨心虚地眨了眨眼:“还、还差一点。”
“那陛下该回去了。”
萧衍之的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。
“功课要紧。”
李景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,抱着那本书,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看见裴影正走到萧衍之身边,微微弯下腰,低声问道。
“王爷,您今日是回府用午膳,还是在宫里用?奴才让人去准备。”
李景烨来不及细想,几乎是抢在萧衍之开口之前,脱口而出。
“皇叔,在宫里用午膳吧!”
声音又急又快,带着几分恳切。
萧衍之微微一愣,转头看向他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,逆着光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了一汪泉水。
他怀里还抱着那本《资治通鉴》,手指攥着书脊,指节微微泛白,整个人都绷着一根弦似的,等着萧衍之的回答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沉默了一瞬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当中,光线从窗棂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他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,声音温和:“好。”
李景烨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来,灿烂得几乎要发光。
“那朕先回去做功课,等会儿让人把午膳送到这边来!朕跟皇叔一起吃!”
他说完,转身就往外跑。
萧衍之忍不住摇了摇头,唇角却弯了弯。
他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朱笔,继续批阅那本还没批完的奏章。
今日这屋子,真是格外的热闹。
一个接一个,像是约好了似的。
萧衍之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微微闭上眼。
裴影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里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廊下的鸟雀偶尔叫一两声。
萧衍之闭着眼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不过才第一日当值,怎么来这么多人。”
裴影低声道:“大约是都惦记着王爷吧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可不是都“惦记”着王爷吗?
萧衍之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
裴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走上前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,小心翼翼地盖在萧衍之身上。
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……
李景烨一路小跑着回到乾元殿,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,嘴角翘得能挂油瓶。
“陛下,”张茂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。
“您慢些走,当心台阶。”
李景烨头也不回,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御阶,一屁股坐回龙椅上,把那本《资治通鉴》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正当中。
他翻开方才皇叔讲的那一页,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一行字,像是还能感觉到皇叔指过的地方残留的温度。
“张茂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皇叔方才讲得真好。朕觉得,皇叔比太傅讲得明白多了。”
张茂笑着应道:“是是是,摄政王殿下学问好,讲得自然也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李景烨理所当然地点点头,又低头看那本书,看了几行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这段朕方才没听进去,皇叔讲的是什么来着?”
张茂:“……”
一个小内侍低着头快步走进来,跪倒在御阶下:“陛下,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