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烨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大半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男子低着头走进来,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李景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下巴微微扬起:“说吧,查到了什么?”
那男子伏在地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回陛下,奴才进了相府没找到什么。”
“只好买通了相府一个贴身伺候的小厮,这才问出些东西来。”
李景烨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,不紧不慢:“说。”
“那小厮说,谢相这些年来,夜里总是独自在书房待到很晚。”
“不知情的都道他在处理公务,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,谢相夜间多半是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有些犹豫。
“在什么?”李景烨的声音冷了一度。
“在作画,或是写信。”
“那小厮说,谢相书房里藏着一只紫檀木匣子,从不许旁人碰。有回他进去送茶,瞥见过一眼,里头装的全是画轴和信笺。”
“谢相发现他看见了,当即沉了脸,罚了他半年的月钱。”
李景烨的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那心上人呢?查出来是谁了没有?”
那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:“奴才问过那小厮,小厮说谢相从不提起那人的名字,连画像都不曾让人看见过。他只隐约听谢相酒后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谢相说…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。”
李景烨愣住了。
他猛地一拍御案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:“无能!查了这么久,就查出这么点东西?”
“陛下息怒!谢相口风太紧,相府里能接近他的人本就少,那小厮能打听到的也只有这些了。”
李景烨攥着拳头,胸口起伏不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声音却还是压不住的冷:“继续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信。谢兰亭写的那些信,给朕拿一封回来。朕要看。”
那男子猛地抬头,满脸惊愕:“陛、陛下?”
“怎么?”李景烨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。
“朕是皇帝,看一封信都不行?”
那男子连忙又低下头,额上的冷汗滴在金砖上。
“奴才不敢!只是谢相府中守卫森严,那紫檀木匣子又藏在书房里,要拿到信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什么?朕养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“去查,去想办法。三日之内,朕要看到信。”
那男子不敢再说什么,连连叩首:“是,是,奴才遵旨。”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景烨坐在龙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镇纸,那是一方白玉螭纹镇纸,是皇叔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物。
他低头看着那方镇纸,忽然觉得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不在乎谢兰亭有没有心上人,谢兰亭娶不娶亲,跟他有什么关系?
可万一谢兰亭那个讨厌鬼的心上人,是皇叔呢?
李景烨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随即使劲摇了摇头,把那荒唐的想法甩出去。
不会的。
谢兰亭天天在朝堂上跟皇叔作对。
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喜欢皇叔?
可是……
李景烨攥紧了手中的白玉镇纸,指节泛白。
“张茂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谢兰亭那个讨厌鬼,会不会是喜欢皇叔?”
张茂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。
“陛下,谢相的心思,老奴如何能猜得着?”
“你说就是了。”
“只是老奴觉得,谢相这些年在朝堂上,虽说时常与摄政王殿下意见相左,可细想起来,倒也不曾真正做过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事。”
张茂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千百遍的。
“他那些多半也都是就事论事,不曾有过什么私心。今日替殿下说话,大约也是觉得陈尚书所言不妥,并非就是对摄政王殿下有什么心思。”
李景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假。
末了,他收回目光,闷闷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最好是没有。”
内阁值房。
谢兰亭坐在桌前,面前的奏章摊开了半晌,一个字都没批下去。
他手里捏着笔,笔尖的朱砂已经干在了纸上,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。
谢兰亭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奏章上。
他提起笔,刚写了一个字。
“大人!”
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,满脸慌张。
谢兰亭的眉头瞬间拧紧,手中的笔重重搁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放肆!这是内阁值房,谁准你闯进来的?”
那小厮被他这一喝,吓得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大、大人恕罪!实在是、实在是家里出了事,小的才来的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小厮抬起头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:“大人,今日辰时后,有人潜入了府中。”
谢兰亭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小的不知。”那小厮摇了摇头。
“那人身手极好,翻墙进来的,转悠了两圈就走了,但是好像跟王五说了什么话。”
谢兰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可问过王五了吗?”
“奴才做主已经将王五捆起来了,压在后院柴房,只是不知如何处置,恳请大人示下。”
萧衍之思索片刻,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丢了什么东西不曾?”
小厮连忙摇头:“没有,什么都没丢。金银细软一样不少,看起来那人似乎不是来偷东西的。”
谢兰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不是来偷东西的,那来做什么?找王五的?
“然后呢?”
“护卫们没敢惊动那人,悄悄地跟着他,想看看他是什么来路。那人从书房出来,翻墙出了府,一路往北走了。”
小厮说到这里,忽然住了嘴,面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往北走怎么了?”谢兰亭冷冷地问。
“那人进了皇宫大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