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茂的动作很快。
等三人到了文华殿正殿，一张黄花梨的大圆桌已经摆好了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，碗碟杯筷整整齐齐地码着，三把椅子各据一方，间距匀称，谁也不挨着谁。
李景烨看了一眼，心里满意极了。
他几步走过去，在正中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，然后拍了拍右边的椅子，仰着头对萧衍之道：“皇叔，你坐这儿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，在他右边落座。
李景烨的目光立刻转向左边的椅子，正要开口说点什么，谢兰亭已经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。
不偏不倚，正是李景烨左边的位置。
李景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可谢兰亭已经坐稳了，面色如常，甚至还对他微微颔首：“陛下，臣坐这里可好？”
李景烨：“……嗯。”
他闷闷地应了一声，收回目光，盯着面前的碗碟，心里那股气怎么都顺不过来。
本来是两个人的午膳。
怎么就成了三个人。
萧衍之倒是没注意到小皇帝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。
他坐下后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，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陛下，这么多菜，未免太铺张了。”
李景烨连忙道：“不多不多！朕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，皇叔这几日瘦了，得好好补补。”
他说着，拿起公筷，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萧衍之碗里。
“皇叔尝尝这个，朕记得你爱吃鱼。”
萧衍之看着碗里的鱼肉，又看了看李景烨那张殷勤的小脸，心中微微一叹，夹起来吃了。
李景烨眼睛一亮，又夹了一筷子。
“皇叔再尝尝这个，芙蓉鸡片，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得极好。”
萧衍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，碗里又多了几片鸡片。
“陛下，”他放下筷子，无奈地看着李景烨，“臣自己来便是。”
李景烨点点头，嘴上答应着“好好好”，手里却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他碗里。
“这个也好吃，不是很甜，皇叔肯定喜欢。”
萧衍之：“……”
谢兰亭坐在对面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，看着这一幕。
小皇帝那殷勤劲儿，恨不得把整桌菜都搬到萧衍之碗里去。
谢兰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萧衍之碗里那座小山似的菜肴上，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王爷的胃口本来就不好，这么一大堆，怎么吃得完？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，却看见萧衍之放下筷子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面色淡淡的，显然是吃不下了。
可小皇帝浑然不觉，还在往他碗里夹菜。
“陛下，”谢兰亭终于开了口，声音不冷不热，“王爷的碗里已经放不下了。”
李景烨的手一顿，低头一看，果然，萧衍之的碗里堆得满满当当，连米饭都看不见了。
他的脸微微一红，缩回手，讪讪地道：“朕、朕一时高兴，忘了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，唇角弯了弯：“无妨，陛下的心意臣领了。”
他说着，拿起筷子，慢慢吃了起来。
李景烨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，心里甜丝丝的，又觉得自己方才夹得太多了，皇叔吃着会不会太撑？
他正想着，余光忽然瞥见谢兰亭也在看萧衍之。
李景烨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下根本不需要什么证物了，他能看出来谢兰亭这个狗贼的心思了。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李景烨坐在正中间，面前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，一双眼睛却像钉子似的，时不时往谢兰亭身上扎一下。
谢兰亭坐在他对面，姿态端正，筷子用得从容不迫，夹菜、入口、咀嚼，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毛病。
可他每一次抬头，目光都会越过桌上的碗碟，落在萧衍之身上。
然后飞快地收回去。
像一只偷了腥的猫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，却不知道尾巴早就露在了外面。
萧衍之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慢慢嚼着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一个在扎人，一个在偷看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，却什么也没说，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“皇叔，”李景烨忽然开口，声音清脆，“这个汤不错，您尝尝。”
他说着，端起汤碗，亲手舀了一勺放进萧衍之碗里。
萧衍之点了点头：“谢陛下。”
谢兰亭的筷子顿了一瞬。
他抬起头，正看见李景烨放下汤勺时，手指有意无意地从萧衍之的手背上擦过。
那动作极轻极快，像是无意的。
可谢兰亭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目光微微一凝，随即垂下眼，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这鱼咸了。”
李景烨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“咸了？”他看向谢兰亭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，“朕吃着正好，哪里咸了？”
谢兰亭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：“大约是臣的口味淡些，比不得陛下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自谦，可配上他那副淡然的表情，怎么听都像是在说“你小孩子家家的，口味重也正常”。
李景烨的脸一下子就黑了。
他正要反驳，萧衍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。
“确实略咸了些。”
李景烨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。
他转头看向萧衍之，萧衍之正端着茶盏，面色平静，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
李景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皇叔说咸了，那就是咸了。
“朕回头让人跟御膳房说一声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闷闷的。
谢兰亭看着这一幕，唇角微微翘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神色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，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
甜丝丝的。
李景烨坐在对面，看着谢兰亭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他忽然拿起公筷，夹了一大块红烧排骨放进谢兰亭碗里。
“谢相，”他的声音甜甜的，甜得几乎能滴出蜜来，“你太瘦了，多吃点肉。”
谢兰亭看着碗里那块肥腻腻的排骨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他不爱吃肥肉。
小皇帝是故意的。
“谢陛下。”谢兰亭面不改色地夹起那块排骨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了下去。
然后端起茶盏，猛灌了一口。
李景烨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，心里终于舒坦了几分。
他正要再夹一块，余光却瞥见萧衍之正看着自己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，却莫名地让他心虚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”萧衍之的声音依旧温和，“谢相不爱吃肥肉。”
李景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谢兰亭的筷子也顿了一下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萧衍之。
萧衍之面色如常，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放进嘴里慢慢嚼着，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，不值一提。
可这句话落在两个人耳朵里，却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。
李景烨：皇叔怎么知道谢兰亭不爱吃肥肉？他们什么时候一起吃过的饭？他怎么不知道？
谢兰亭：王爷知道我不爱吃肥肉？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？他怎么会注意到这种小事？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电光石火，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