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烨的眼睛里写满了“你怎么回事”。
谢兰亭的眼睛里写满了“与你无关”。
然后两个人同时别开目光,各自端起茶盏,各自灌了一口。
萧衍之坐在中间,安静地吃着饭,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。
殿内,这顿饭终于吃到了尾声。
李景烨放下筷子,张茂连忙上前递上热帕子。
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谢兰亭。
谢兰亭也放下了筷子,动作从容,姿态优雅,连擦手的姿势都透着几分清贵之气。
李景烨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。
装什么装。
萧衍之也放下筷子,接过裴影递来的茶盏,抿了一口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“今日这顿饭,有劳陛下费心了。”
李景烨连忙摆手:“不费心不费心,皇叔喜欢就好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正要起身,谢兰亭忽然开口了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的动作微微一顿,看向他。
谢兰亭站起身,面色郑重,声音却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。
“臣有几句话,想单独与陛下说。”
殿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。
李景烨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谢兰亭要跟他说什么?
萧衍之站起身,语气平静:“那臣先告退了。”
他说完,微微颔首,便转身往殿外走去。
月白袍服的衣角从殿门处一闪,消失在日光里。
李景烨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李景烨和谢兰亭。
一个坐在椅子上,一个站在桌前。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殿外的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,正正好好横在两人之间,像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。
谢兰亭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年皇帝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就在几天前,这个少年还在朝堂上哭得像个孩子,拽着萧衍之的衣袖不肯松手。
可此刻,他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里头盛着的不是孩子的依赖,而是一个帝王的审视。
谢兰亭忽然明白了。
他面前的这个人,不是孩子。
是他的对手。
李景烨先开了口。
“谢相要跟朕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稳稳当当的,没有方才在饭桌上那点孩子气的赌气,也没有在朝堂上刻意端出来的威严。
就是一个十五岁少年本来的声音。
却莫名地让人不敢轻视。
谢兰亭沉默了一瞬,撩袍跪了下去。
“臣有一事,想请陛下明示。”
李景烨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兰亭,眉头微微皱起:“什么事?”
谢兰亭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御座上的少年,一字一句。
“陛下今日派人潜入臣的府中,是为了什么?”
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。
李景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,面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谢相在说什么?朕听不懂。”
谢兰亭面色不变,声音依旧平稳:“陛下,臣的府中今日辰时潜入一人,身手极好,翻墙而入,在臣的书房外转了两圈,与臣府中一个叫王五的小厮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臣的家丁跟踪那人,一路跟到了皇宫大内。”
“臣斗胆,那人,是陛下派去的吧?”
李景烨沉默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兰亭,看着他那张清冷如霜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一点固执的光。
忽然觉得,这个人倒也不是那么讨厌。
至少,他敢当面来问。
“是朕派的,怎么了?”
谢兰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却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。
“臣想请问陛下,臣犯了什么罪,要劳动陛下派人潜入臣的府中?”
李景烨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瞬,随即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。
“朕是皇帝,查你一下怎么了?”
谢兰亭看着他这副强词夺理的模样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陛下想查的是臣究竟喜欢谁吧?”
李景烨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
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,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上,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碎裂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臣猜的。”谢兰亭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陛下今日在议政时,看臣的眼神就不太对。后来在值房门口,陛下看臣的眼神更不对。”
“臣仔细想了想,能让陛下用那种眼神看臣的,大约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陛下觉得,臣对摄政王殿下,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李景烨坐在椅子上,手指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,面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陛下,”
谢兰亭的声音放软了几分,语气里那层冷硬的壳子也卸了下来。
“臣今日单独求见,不是要与陛下争辩什么,也不是要问罪。”
“臣只是想告诉陛下一件事。”
李景烨抬起头,看着他。
谢兰亭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臣对摄政王殿下,确实有不该有的心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