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出来,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谢兰亭却觉得,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,终于松开了。
他终于放开了那道枷锁,终于敢正视自己对王爷的感情。
其实他一直都知道——他喜欢王爷,爱到发疯。
可他害怕王爷知道后会厌恶他,也觉得自己这份心思肮脏不堪。
他怎么能玷污那样高洁的一个人?
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这么多年,他每天看着王爷在自己面前的样子,谢兰亭觉得自己像喝醉了一样,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,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身影。
可是他是宰相啊!
宰相怎么能那样对永王殿下?
于是他只好把那些控制不住的冲动,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,统统化成朝堂上的言辞狠厉。
他以为只要骂得够凶、挑刺挑得够狠,就能骗过所有人,也能骗过自己。
他以为这样,就能把那份爱意藏起来,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可他错了。
那日马车里那一瞬间的贴近,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撕了个干净。
他才发现,他对王爷的喜欢,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远远看着就好的喜欢。
他是真的想靠近。
想触碰。
想……
谢兰亭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。
他喜欢萧衍之。
喜欢到发疯。
喜欢到哪怕只是靠近一寸,都会失去所有的理智。
所以现在,他彻底说了出来。
李景烨的瞳孔骤然放大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、你敢——”
谢兰亭打断了他。
“臣知道这是不该有的心思,也知道这是杀头的罪,臣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任何人知道,更没有想过要做什么。”
“可陛下派人来查了,臣便不能不说。”
李景烨瞪着他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眶已经开始泛红。
“你凭什么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皇叔是朕的!”
李景烨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他飞快地抹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。
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喜欢皇叔多久了?”
谢兰亭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景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很久了。”
“久到臣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。”
“大约是……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替臣说话的那天吧。”
李景烨愣住了。
“皇叔替你说话?”
谢兰亭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
“那是臣刚入阁的时候,得罪了人,满朝文武都在弹劾臣。是永王殿下站出来,替臣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他说,‘谢相年轻气盛,难免有疏漏之处,可他的忠心,本王是信得过的。’”
“就这么几句话,轻飘飘的,说完就完了。可臣记了这么多年。”
李景烨的眼泪止不住了。
他用手背使劲擦着脸,可泪水像是开了闸,怎么都止不住。
“你记了这么多年又怎样?”
“皇叔心里没有你。皇叔心里只有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住了嘴。
谢兰亭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臣知道。”
“王爷心里只有先帝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殿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坐在高处,一个跪在低处,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。
过了很久,李景烨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你知道皇叔心里只有……那你还?”
“臣说了,”谢兰亭打断他,“臣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,臣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罢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小皇帝那双哭红的眼睛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臣今日跟您说这些,不是要跟您争什么。臣只是想告诉您,不必防着臣。”
“臣不会做任何伤害王爷的事,也不会做任何让王爷为难的事。”
李景烨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一点固执的光,忽然觉得心里酸涩得厉害。
他想起自己每次看皇叔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这样?
小心翼翼的,不敢让人知道的。
“谢兰亭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不会因为这件事治你的罪。”
“因为皇叔说过,治罪不是目的,让人心服才是。朕要是因为这种事治你的罪,皇叔会看不起朕的。”
谢兰亭的唇角弯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朕还没说完。”李景烨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。
“朕也喜欢皇叔。朕喜欢皇叔的时间,未必比你短。”
谢兰亭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,看着他强撑着的坚强底下,那一片赤诚的心意。
忽然觉得,这个十五岁的孩子,比他想得要通透得多。
“可朕也知道,”李景烨继续说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皇叔心里只有父皇。朕从来不敢让皇叔知道。”
“谢兰亭,朕今日跟你说这些,不是因为朕信任你,是因为——”
他咬了咬牙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。
“是因为朕不想输给你。”
谢兰亭微微一愣。
李景烨挺直了腰板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朕得端端正正地坐在这个位子上,做一个好皇帝,让皇叔为朕骄傲。”
“可这不代表朕会把你放在眼里。你喜欢皇叔是你的事,朕喜欢皇叔是朕的事。”
“皇叔选谁,那是皇叔的事。”
谢兰亭跪在地上,看着这个少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说得对。”
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,像是在对一个朋友说话。
“王爷选谁,是他自己的事。臣和陛下,都没有资格替王爷做决定。”
李景烨看着他,眼中的敌意似乎淡了一分。
“但是,陛下也要答应臣一件事。”
李景烨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什么事?”
谢兰亭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陛下与臣,公平竞争。”
李景烨愣住了。
“臣知道陛下是皇帝,可臣不希望陛下用皇权来压臣,更不希望陛下用皇权去胁迫王爷。”
李景烨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朕才不会!”
“臣知道陛下不会。”谢兰亭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可臣要说出来,因为臣怕有一天,陛下会觉得,皇权可以解决一切。”
“臣不怕陛下治臣的罪,臣怕的是,陛下因为一时冲动,做了让王爷为难的事。”
李景烨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今天上午,他还让人去谢兰亭府中偷信的时候,心里想的还是,“朕想知道什么,就能知道什么”。
李景烨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谢兰亭看着他的脸色变化,心中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臣不是要指责您。臣只是想说喜欢一个人,不该用权力去争。用权力争来的,不是真心,是屈服。”
“王爷那样的人,不会屈服于任何人。陛下比臣更清楚这一点。”
李景烨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谢兰亭,朕答应你。”
“朕要争,就光明正大地争。”
他说着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谢兰亭面前伸出手,在他面前摊开。
“起来吧,别跪着了。”
谢兰亭看着那只手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微凉,一只温热。
“谢兰亭,从今天起,朕不把你当臣子看。你是朕的对手。”
谢兰亭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这一次,他笑得很轻,却也没有掩饰。
“好。”
李景烨松开手,转身走回御座,重新坐下。
“行了,你退下吧。朕还要批奏章。”
谢兰亭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着御座上的少年深深一揖。
“臣告退。”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谢兰亭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方才在殿内的那些话,像是把他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搬开了。
廊柱的阴影里,裴影靠在柱子上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