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影走进值房时,萧衍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他放轻脚步,走到近前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,双手捧着递到萧衍之面前。
“王爷,找到了。”
萧衍之睁开眼,看了那枚玉佩一眼,伸手接过来,系回腰间。
“知道了。”
裴影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,不再说话。
萧衍之继续批阅奏章。
申时,他搁下笔,将批好的奏章理成一摞,递向裴影。
“送到谢相处,他没什么意见的话就下发吧。”
裴影接过奏章,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了值房。
萧衍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收回目光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腰间的玉佩上,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裴影来他身边八年了。
当年留下他,是因为这个人聪明、话不多、还不识字。
一个不识字的人,在王府里做事,能看到的秘密终究有限。
可这几日裴影的反应,让萧衍之觉得有些不对。
那块玉佩,是他自己解下来放在桌上的。
裴影收走它的时候,他并没有睡着。
他看见了。
他只是没有说。
他想看看裴影要做什么。
结果裴影拿着那块玉佩出去了大半个时辰,回来只说了一句“找到了”。
萧衍之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。
裴影在撒谎。
那么,他去做了什么?
萧衍之想起这几日裴影对谢兰亭的反应。
他什么都看在眼里,只是没有说。
但现在,他觉得该说了。
裴影太聪明了。
聪明到开始替他做决定。
这不是什么好迹象。
萧衍之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一个太聪明的人留在身边,迟早会出问题。
可他暂时还不想动裴影。
这么多年的情分,不是假的。
只是,该敲打一下了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裴影回来了。
“王爷,谢相说没有异议,明早便下发。”
萧衍之点点头,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。
“回府吧。”
裴影连忙上前接过披风,替他系好,然后侧身让开,跟在半步之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,沿着宫道往宫门走。
暮色渐浓,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
萧衍之走在前面,步伐不疾不徐,裴影跟在后头,亦步亦趋。
两人上了马车,车厢内光线昏暗。
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沉默了许久。
“裴影。”
裴影微微一怔:“王爷?”
“你来本王身边多久了?”
“八年了。”
萧衍之睁开眼,偏过头看着他。
“八年。之前你一直是做粗活的,后来本王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才把你调到身边伺候,你的确不错,话不多,手脚勤快,用着放心。”
裴影低下头,心跳渐渐加快。
王爷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。
“可这几天,你的聪明有些过头了。”
裴影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那块玉佩,本王看见了。”
裴影心下一紧,连忙解释:“王爷,奴才——”
“本王没有拦你,是想看看你要做什么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依旧平和。
“你拿着它出去了大半个时辰,去干什么了?”
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畏。
裴影低着头,额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去盯着谢兰亭了。
可这话他不能说。
他最近所有的心思都在谢兰亭身上,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,以为王爷不会注意到。
可他忘了,王爷是什么人。
他的那点小动作,怎么可能瞒得过王爷的眼睛?
“奴才……奴才知错了。”
他说不出别的,只能认错。
萧衍之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,沉默片刻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……”
“你不必说了。”
萧衍之打断他,目光沉静。
“本王只告诉你一件事。你是本王身边的人,做好分内的事就够了。有些事,不是你该管的。”
裴影的喉咙动了动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是。”
他这几日,确实越界了。
王爷说得对。
他在王爷面前只是个奴才。
萧衍之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,沉默片刻,声音放软了几分。
“本王不是在怪你,只是提醒你。”
裴影伏在那里,不敢抬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
裴影直起身,低垂着头,不敢看他。
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重新闭上眼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裴影不敢再多言,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。
马车继续辘辘地往前走,车厢内再无人说话。
……
谢兰亭回到相府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刚踏进二门,管家便迎了上来:“大人,王五还捆在柴房里。”
“带路。”
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王五被绑在柱子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。
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问出来的口供。
谢兰亭拿起来看了。
那人给了五十两银子,问的是谢兰亭的心上人。
“把他放了,交还他的身契,撵出门去。书房的人都换一批。”
王五被松开后瘫在地上连连叩头,谢兰亭不再看他,转身出了柴房。
他独自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在桌前坐了片刻,谢兰亭弯下腰,伸手探入桌下的暗格,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。
用随身携带的小锁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信笺。
最上面那封,纸已经有些发黄了。
今日朝堂上,永王替我说话。我不需要他信任,与他素无交情,他何必多嘴?
……
今日在宫道上遇见他,他对我笑了一下。我忘了回礼。
……
皇上病重,他每日守在榻前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上去扶他一把,可我没有。
谢兰亭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去年冬天,他在宫道上远远看见萧衍之从乾元殿出来,一个人慢慢地走着。
他站在后面看了很久,然后问自己:你为什么要看他?
他想了很久,想出了一个答案。
那一天他在书房里坐到天亮。
从那以后,他更变本加厉地在朝堂上与萧衍之作对。
他告诉自己只是看不惯他。
可每次针对完,回到府里,他都要把发生的事情写下来,锁进这只匣子里。
今日在乾元殿里对小皇帝说出那些话时,他以为自己会后悔。
可他没有。
他甚至觉得轻松。
是的,他终于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了。
他谢兰亭就是爱慕萧衍之。
谢兰亭睁开眼,将匣子盖上,放回暗格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他想起萧衍之今日说的那句“谢相不爱吃肥肉”。
王爷怎么知道的?
谢兰亭垂下眼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又抿平了。
他转身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。
……
李景烨做完功课后就窝在乾元殿的龙椅里,看着头顶的藻井发呆。
怎么和谢兰亭竞争呢?
他掰着手指头,一项一项地算。
外貌。
谢兰亭比他高,这个没法比。
谢兰亭比他……李景烨很不情愿地承认,谢兰亭那张脸确实好看。
朝中上下都说谢相生得清俊不凡,这点他再不服气也否认不了。
可他有谢兰亭没有的东西。
李景烨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,照了照。
他长得像父皇。
皇叔最喜欢父皇了。
李景烨放下铜镜,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一局,他胜。
脑子。
李景烨的嘴角垮了下来。
谢兰亭是状元,满朝文武,论才学,没人比得过他。
李景烨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还没读完的书,沉默了片刻。
行吧,谢兰亭胜一局,现在一比一平。
年龄。
李景烨的眼睛又亮了起来。
他十五,谢兰亭三十二。
年轻就是资本,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长大,可以长高,可以变得更好。
而谢兰亭只会越来越老。
二比一。
他赢了。
李景烨满意地点点头,把那面小铜镜收回袖中,重新拿起书。
翻开一页,看了两眼,又放下了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他赢了谢兰亭有什么用?
皇叔又不知道。
李景烨的眉毛又拧成了一团。
他得让皇叔知道,他比谢兰亭好。
可怎么让皇叔知道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