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发现,这几天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。
先是谢兰亭。
忽然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了。
不,应该说,他对自己不那么咄咄逼人了。
对别人还是一样。
昨日户部侍郎在议政时出了个大纰漏,被谢兰亭当着众人的面训得面红耳赤,险些当场落泪。
那措辞之犀利、语气之刻薄,连旁听的萧衍之都微微皱了皱眉。
可转头到了萧衍之面前,这位方才还杀气腾腾的谢相,声音忽然就低了八度。
“王爷,这是今日的奏章,臣已经看过了,有几处拿不准的,想请王爷过目。”
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。
萧衍之当时正在批阅一本关于漕运的奏章,闻言抬起头,正对上谢兰亭那张清俊的脸。
谢兰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飞快地移开,耳朵尖尖地红了起来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萧衍之说。
谢兰亭将奏章放在桌上,却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桌旁,像是在等什么。
萧衍之低头继续批奏章,批了两行,发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身上。
他抬起头。
谢兰亭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弹开,落在窗外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槐树上。
“谢相还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谢兰亭答得飞快,然后转身就走。
萧衍之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,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。
这位谢相,这几日当真是奇怪得很。
不吵架了,也不针锋相对了,甚至开始主动替他说话了。
昨日朝会上,有个御史弹劾他“摄政以来专权独断”,话还没说完,谢兰亭就站了出来。
“摄政王何时专权独断了?哪一件事不是与内阁商议之后才定下来的?你倒是说出一件来。”
那御史被问得哑口无言,灰溜溜地缩回了班列里。
萧衍之当时站在御阶之下,看着谢兰亭那道玄色的背影,心中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。
这个人,以前不是最看不惯他么?
怎么忽然就转了性?
然后是李景烨。
这位小皇帝的变化,比谢兰亭还要明显。
以前李景烨虽然也黏他,但好歹还知道分寸,在朝堂上端一端皇帝的架子。
可这几日,那点分寸感像是被狗吃了。
每日议政,李景烨坐在御座上,目光几乎不离他左右。
他走到哪里,那道目光就跟到哪里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牢牢地拴在他身上。
昨日他在文华殿值房里批奏章,李景烨忽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。
“皇叔,歇一歇吧,喝碗羹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,微微挑眉:“陛下,这是御膳房做的?”
“不是,”李景烨摇头,耳朵尖红红的,“是朕自己炖的。”
“臣不知道陛下还会下厨。”
李景烨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声音低低的:“朕学的。张茂说皇叔这几日嗓子不太好,银耳莲子羹润肺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了看那碗羹。
卖相倒是不差,银耳炖得软烂,莲子去了苦心,汤色清亮,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做点缀。
若不是李景烨亲口说,他真看不出来是小皇帝自己做的。
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
甜度恰到好处,不腻不淡。
“陛下有心了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李景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,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皇叔喜欢就好!朕明天再炖!”
萧衍之放下勺子,看着他:“陛下,您是天子,不必亲自做这些事。”
“朕愿意。”李景烨答得理直气壮,“皇叔不喜欢吗?”
萧衍之看着他眼中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喜欢。”他说。
李景烨的笑容更灿烂了,在值房里转了一圈,摸摸这个看看那个,最后在萧衍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托着腮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批奏章。
那目光太专注了。
专注到萧衍之握着朱笔的手都有些不自在。
“陛下今日的功课做完了?”他问。
“做完了。”
“史书读了吗?”
“读了。”
“兵法呢?”
“也读了。”
萧衍之找不到理由赶他走了,只好由着他坐在那里。
李景烨便托着腮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里头盛着的东西,萧衍之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那目光落在脸上,像春天的日头,暖烘烘的,却有些烫人。
今日内阁议政结束后,萧衍之回到值房,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本奏章,半天没有翻动一页。
他想起这几日谢兰亭和李景烨的种种反常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谢兰亭不跟他吵架了。
李景烨比以前更黏他了。
而且这两个人,以前一见面就剑拔弩张,可这几日,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。
昨日在乾元殿,李景烨和谢兰亭不知因为什么事说了几句话,他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,两个人同时住了嘴,齐齐看向他。
那目光如出一辙,都是先看他一眼,然后各自移开,耳朵尖都红了。
萧衍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
这两个人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默契了?
他靠在椅背上,微微蹙眉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。
窗外有鸟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吵得他心烦。
算了,反正对他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。
酉时,萧衍之沿着宫道往宫门的方向走。
暮色中的宫城格外安静,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。
这几日政务繁忙,他几乎每日都要到天黑才能出宫。
好在王府离皇宫不远,马车走两刻钟便到了。
朱红色的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,门洞两侧的侍卫站得笔直,手中的长枪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寒光。
萧衍之突然看见了宫门站着一个人。
李景烨站在那里,没有带仪仗,没有带随从,只有张茂一个人提着一盏宫灯,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萧衍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裴影也停了下来,目光越过萧衍之的肩头,落在宫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上,心中咯噔一下。
坏了。
李景烨看见他,立刻小跑着迎上来。
跑到近前,他停下脚步,仰着头看着萧衍之。
“皇叔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:“陛下怎么在这里?天都快黑了。”
李景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皇叔,您答应过朕的。”
萧衍之微微一愣。
“您说您会住在宫里。可这都半个月了,您一次都没住过。”
萧衍之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日为了哄他,他确实说过可以住在乾元殿偏殿的话。
可那是权宜之计,说过了便过去了,没想到李景烨记得这样清楚。
“陛下,臣这些日子政务繁忙,怕打扰到您,还是回府住着方便些。”
“骗人。”李景烨的声音更委屈了。
萧衍之的心软了一瞬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裴影。
“裴影,你先回府吧,本王今晚住在宫里。”
裴影:??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