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影今日起得特别早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已经站在宫门口了。
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,目光往宫道上扫了一眼。
远远地,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从街角转过来。
谢兰亭。
裴影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副恭顺温驯的模样。
他看准了谢兰亭走来的方向,故意往前走了几步,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晨光中,然后转身,独自往宫里走去。
步伐不紧不慢,姿态从容,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入宫。
可他走得比平时慢。
慢到足够让身后那道玄色身影,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身边空无一人。
王爷不在。
裴影知道谢兰亭会跟上来。
果然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缀在他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裴影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垂下眼,唇角那一丝弧度又深了一分。
他穿过第一道宫门,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脚步声始终跟着他,像一条咬住了饵的鱼。
到了第二道宫门,裴影明显地拐了个弯。
他没有往文华殿的方向走。
而是径直往乾元殿的方向去了。
脚步声在身后顿了一瞬,随即又跟了上来。
裴影走在前面,步伐依旧不紧不慢,穿过月洞门,走过长长的甬道,拐了两个弯。
最后,他停在了乾元殿前。
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谢兰亭就躲在墙角后面,探出半个身子,正往这边看。
裴影垂着眼,安静地等着。
等了不过片刻。
乾元殿的门开了。
一道月白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裴影看着那道身影,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低下头,恭恭敬敬地迎上去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。
裴影自然而然地跟上去,落后半步,姿态恭谨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宫道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。
裴影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还在。
墙角后面,谢兰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萧衍之的背影上,然后移到那道月白身影的颈侧,那片若隐若现的红痕像一根针,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睛。
他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小皇帝把王爷留在宫里
还住在一起?!
谢兰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文华殿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迈着两条腿,穿过了一道又一道宫门,走过了长长短短的甬道,最后推开自己值房的门,坐在了桌前。
坐下之后,他才发现,手里那几本奏章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。
他将奏章摊平在桌上,提起笔,蘸了朱砂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一闭上眼,眼前就浮现出那片红痕。
萧衍之的颈侧,领口上方,那一小片若隐若现的红痕。
谢兰亭猛地睁开眼。
他告诉自己要冷静。
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。
但他跟李景烨住一起了这又是事实。
哎呀!
谢兰亭站起身,在值房里来回踱步,从门口走到窗前,又从窗前走回门口。
走了不知多少趟,越走越烦躁。
他索性坐下来,对着面前的奏章生闷气。
去找皇上?
怎么问?
他是臣子,对面是天子。
他算什么东西?
谢兰亭咬着牙,把那股邪火硬生生压下去,拿起笔,开始批奏章。
批了两行,又放下。
再批两行,再放下。
就这么反反复复,磨蹭了一整个上午。
萧衍之坐在自己的值房里,面前摊着兵部送来的奏章。
西南驻军换防的方案,韩彰催着要批复。
他不善军事,往常都是请教谢兰亭。
谢兰亭虽然是个文臣,但对军务颇为了解,每每都能说到点子上。
可今日,他等了整整一上午,隔壁那扇小门纹丝不动。
萧衍之批完了手头所有的奏章,又把兵部那本翻了两遍,实在等不下去了。
他站起身,拿起奏章,推门出去。
裴影正在廊下站着,见他出来,连忙跟上。
萧衍之走到隔壁值房门前,抬手叩了两下。
无人应答。
他又叩了两下。
里头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,然后门被拉开了。
谢兰亭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笔,指节泛白。
“谢相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,目光在萧衍之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不由自主地往他颈侧瞟了一眼。
那片红痕还在。
领口比今早看见的时候往上拢了拢,遮住了大半,可还有一小片露在外面。
谢兰亭的喉咙动了动,收回目光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找臣?”
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赌气,又像是委屈。
萧衍之微微一愣。
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?
他等了一上午,这人没来,他亲自过来找人,反倒成了“怎么有空”?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懒得计较,将手里的奏章递过去。
“兵部的方案,韩尚书催着要。本王不擅军务,想请谢相参详。”
谢兰亭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奏章,又抬头看了看萧衍之。
来商议政务的。
不是去找小皇帝,是来找他。
谢兰亭心里那股堵了一上午的气,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。
他伸手接过奏章,指尖无意间碰到萧衍之的手指。
触感微凉。
谢兰亭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侧身让开门口。
“王爷请进。”
萧衍之走进值房,在桌前坐下。
谢兰亭在他对面落座,翻开奏章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萧衍之等着他看完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兰亭的脸。
方才在门口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认真神色。
萧衍之心中微微摇头。
这人怎么又抽风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