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的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,日头正悬在中天。
春日的阳光算不上毒辣,可照在琉璃瓦上反出来的光,还是刺得人微微眯眼。
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宫,一路催着车夫快些,再快些。
车门推开,萧衍之弯腰下了车,裴影跟在后头跟着他往里走。
门房老吴头正蹲在台阶下头晒太阳,怀里抱着那只懒洋洋的花猫,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猫背上的毛。
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萧衍之的那一刻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。
“王爷?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萧衍之脚步一顿,微微挑眉:“本王回来,很稀奇?”
老吴头连忙站起来,怀里的猫“喵”了一声,不满地跳下去跑了。
他拍了拍膝上的灰,笑呵呵地道:“不是不是,老奴就是没想到。王爷好几日没回府了,今儿个大中午的忽然回来,老奴一时没反应过来。”
他说着,忽然一拍脑门,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。
“对了王爷,定远侯府今儿个一早就送了信来,说是霍世子的信。老奴放在您书房桌上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
“辰时前后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,穿过前院,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去。
裴影跟在后面,看着他微微加快的步伐,目光微微闪了闪。
霍行舟。
定远侯世子,自幼与王爷一起在宫中长大,说是竹马之交也不为过。
后来霍侯爷回京养老,霍行舟便顶替父职去了边疆驻守,一走就是好几年。
王爷与他的书信两月一封,非常固定。
裴影垂下眼,跟上萧衍之的脚步。
书房的门被推开时,里头的光线正好。
萧衍之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信封上,脚步微微一顿。
信封正面写着六个字,笔力遒劲,铁画银钩。
可“永王”两个字被人用墨笔划了一道,旁边添了三个字“摄政王”。
大约是寄出之前才加上去的,笔迹与信封上的字如出一辙,却多了几分促狭的意味。
萧衍之盯着那道划痕看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行舟还是这样,又打趣他。
萧衍之摇了摇头,唇角却弯着,伸手拿起信封,拆开封口,将里头的信笺抽了出来。
信笺有好几页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字迹有些潦草,大约是赶时间写的,可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。
萧衍之展开信,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过。
“行舟顿首,摄政王殿下台鉴。”
呵,连信的开头都改了。
从前是“永王殿下”,如今变成了“摄政王殿下”,可那语气还是老样子,吊儿郎当的,哪里有半分恭敬的意思?
“摄政王”三个字从霍行舟笔下写出来,听起来跟“衍之”也没什么分别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前半段写的是边塞的趣事。
“前日营中来了几只野骆驼,也不知是从哪片戈壁跑来的,在粮草库外头转悠了半天,赶也赶不走。底下的人说不如宰了吃肉,被我一顿好骂。”
“那骆驼瘦得皮包骨头,有什么肉可吃?后来让人牵到水草丰美的地方放了,也算是积了点功德。”
霍行舟就是这样的性子。
旁的将领写家书,多半是报平安、诉相思,他倒好,写的全是这些有的没的。
可偏偏这些絮絮叨叨的琐事,读起来让人心里暖洋洋的,像是能看见戈壁滩上的落日,能听见军营里的号角。
“前几日落了一场雨,营帐漏了好几个地方,我半夜被淋醒了,抱着被子挪到没漏的地方接着睡。第二天让人去补,结果补了又漏,漏了又补,折腾了好几日。”
“我寻思着,这大约就是命吧。衍之你说,我一个堂堂侯府世子,在京城住的是雕梁画栋,到了这边连个不漏雨的帐篷都混不上,这叫什么?这叫报应。”
“谁让我小时候总拽着你翻墙出去玩,害你被太傅罚抄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,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怎么什么陈年旧账都记。
他又往下看了一段,信风忽然一转。
“听说你当了摄政王。衍之,我在这边听到消息的时候,愣了好一会儿。”
“倒不是觉得你担不起这个位子,我只是在想,你答应的时候,心里一定很难受吧。”
萧衍之的笑意凝固在嘴角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将信纸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。
“你这个人,从小就是这样。什么都往肚子里咽,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“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边疆时,我在帐子里坐了一夜,想着你在宫里,身边有没有人陪着,有没有人给你递帕子。”
“衍之,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谁。”
“这么多年了,我从不问你,是因为我知道,问了你也不会说。可我还是想说一句:别太苦着自己。”
“这世上能让你笑的人已经不在了,可至少,别让自己再瘦了。上次见你,你就瘦了一圈。再这样下去,等我回京的时候,怕是连你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萧衍之垂下眼,盯着那几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裴影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,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上前,又忍住了。
萧衍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信的最后一段,说的是西南的事。
“……对了,西南驻军换防的事,我听说兵部那边在拟方案。我虽在西北,对西南那边的情况也略知一二。西南山路多,运粮损耗大,若是按照寻常的规制来算,到了地方怕是要短斤少两。”
“我让人算过,三万驻军,每月至少需要四万五千石粮食,少一文都不行。你若是不信,可以问问兵部的老韩,他知道我的算账本事。”
“当年他管粮草,我管兵马,为了一万石粮食吵了整整三个月,最后是他输了。”
萧衍之看到这里,微微一怔。
四万五千石。
这个数字,与今日谢兰亭在奏章上批的数目,一字不差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,目光微微凝滞。
这两个人,倒是有些相似之处。
萧衍之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,继续看信。
“西南那边的事,我不便多嘴,毕竟不是我防区。可你若是拿不准,可以问问谢兰亭。”
“那个人虽然嘴贱了些,本事却是真的。当年他在翰林院的时候,我就听人说过,满朝文武,论军务,能跟我比划两下的,也就只有他了。”
“当然,你要是不想问他,写信来问我也是一样的。我虽然远在西北,可替你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。只是回信可能会慢些,毕竟驿马跑一趟要半个月。”
“行了,不写了。营中还有事,两月后再给你写。你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别让我在边疆还替你操心。”
“行舟顿首。”
萧衍之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拉开桌下的抽屉,将信放进去。
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摞信封,都是霍行舟这些年写来的。
萧衍之关上抽屉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霍行舟说,别太苦着自己。
行吧,那就听他一句劝。
但是韩彰,怕是有点问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