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个月,萧衍之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上朝,处理公务,内阁廷议,批改奏章。
日子虽然忙碌,却有一种难得的安稳。
最让萧衍之欣慰的,是李景烨的变化。
这孩子像是忽然开了窍,每日的功课再不用人催,太傅布置的策论写得认认真真,字迹也比从前工整了许多。
前几日萧衍之抽查他的功课,翻开一看,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。
“这一条,”萧衍之指着其中一段。
“《春秋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李景烨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太傅说这里可以有自己的见解,朕就写了点自己的想法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那段文字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见解虽有些稚嫩,但路子是对的。”
李景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,却还要端着皇帝的架子,故作沉稳地说了一句。
“嗯,朕知道了”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这孩子,还是没长大呢。
不过比起从前那个动不动就往他怀里扑的小皇帝,确实懂事多了。
至于谢兰亭。
萧衍之不得不承认,这两个月,是他与谢兰亭同朝为官以来最舒心的日子。
谢兰亭不挤兑他了。
从前在朝堂上总要挑他几句毛病,如今却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该说话的时候说话,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多嘴。
偶尔目光与他相遇,还会微微颔首致意,面色虽然还是那副清冷模样,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温和。
也不经常来找他了。
从前一天能往他值房跑三趟,如今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,很少主动登门。
即便来了,也是公事公办,说完就走,绝不多留。
客气,疏淡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萧衍之觉得很好。非常好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李景烨和谢兰亭各自都在憋着一股劲。
李景烨那日从乾元殿哭着跑回去之后,一个人坐在寝殿里想了很久。
他想明白了,皇叔不喜欢他黏着,不喜欢他哭,不喜欢他用那种方式把人绑在身边。
那他就改。
他要做一个让皇叔骄傲的皇帝。
功课要做好,朝政要用心,不能动不动就哭,不能动不动就往皇叔怀里扑。
他要让皇叔看见,他长大了,懂事了。
这样皇叔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。
谢兰亭也想明白了。
自己之前那些做法:在朝堂上跟萧衍之作对、故意往他身边凑、对着小皇帝说那些酸话。
统统都是错的。
萧衍之不是那种会被强攻硬取打动的人。
他得退。
退到萧衍之觉得舒服的距离,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本分。
等萧衍之放下戒心,等萧衍之习惯了他的存在,再一点一点地,慢慢地靠近。
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:安分守己,徐徐图之。
效果出奇地好。
这两个月,萧衍之对他们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和善了许多。
从前看见谢兰亭就浑身不自在,如今也能心平气和地聊几句政务。
从前被李景烨缠得想躲,如今也能主动关心两句。
李景烨和谢兰亭都觉得自己走对了路。
只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也在走这条路。
裴影这两个月也过得舒心。
倒不全是因为王爷的日子安稳了,当然这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。
更重要的是,暗阁在京中的布局,差不多了。
两个月的时间,京城里该布的暗桩都布了,该收的消息网也收了,明面上看不出什么,暗地里却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裴影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的宫檐,唇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阁中的事顺风顺水,王爷身边也清静了。
那两个人怕不是对王爷死心了吧?
裴影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。
死心了好。
死心了干净。
省得他天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,累都累死了。
他靠在廊柱上,看着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。
裴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舒服。
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。
直到那封奏报送到萧衍之面前。
这日午后,萧衍之正在文华殿批奏章,兵部尚书韩彰亲自送了一封急报过来,面色沉重。
“王爷,西北边关的军报。”
萧衍之接过奏报,展开一看,面色微微一变。
“定远侯世子霍行舟将军,在巡边时遭遇敌军伏击,身中两箭,一箭在肩,一箭在肋。虽无性命之忧,但箭伤颇深,需静养数月。”
“已由副将护送回京休养。边关防务暂由定远侯霍庸重掌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在奏报上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萧衍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,手指攥着奏报的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沉默了片刻,将奏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一字不漏。
“韩尚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听不出什么波澜,只是比平日里快了几分。
“拟旨,准定远侯霍庸重掌边关防务,即日启程,不得延误。大军不可一日无将,让老侯爷尽快出发,一切从简,接赶往边关。”
韩彰躬身应道:“是,臣这就去办。”
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盯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眉头越拧越紧。
不对劲。
霍行舟的身手他是知道的。
从小习武,骑射功夫在京城世家子弟中排得上前三,去了边关这几年更是历练得愈发精进。
寻常的敌军伏击,怎么可能伤他两箭?
一箭在肩,一箭在肋。
箭箭都在要害附近,却都不致命。
像是有人故意射的。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,目光微微凝滞。
要么是伏击的人太多了,寡不敌众。
要么是有人泄露了他的巡边路线。
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萧衍之的脊背微微发凉。
若真是如此,那就不只是边关的事了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不安压了下去。
等霍行舟回京再说,到时候详细问问他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行舟,你可别有事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谢兰亭在内阁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批一份户部的折子。
陈明远匆匆走进来,低声说了一句“西北军报,霍世子受伤了,要回京休养” 。
他的笔尖猛地一顿,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霍行舟?”谢兰亭抬起头,面色微变,“伤得如何?”
“说是身中两箭,没有性命之忧,但能让老侯爷重新出山,怕是轻不了。”
谢兰亭沉默了片刻,将手中的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
霍行舟的身手他是知道的。
当年在京城的时候,他亲眼见过霍行舟在校场上百步穿杨,箭无虚发。
那样的人,怎么会被敌军伏击受伤?
除非伏击的人太多了。
或者,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巡边路线。
谢兰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,目光越来越沉。
若真是后者,那朝中有人通敌,或者至少,有人在暗中传递消息。
他想起这两个月朝堂上的平静,忽然觉得那平静底下,藏着什么看不见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