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。
萧衍之天不亮就起了。
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,换了两身衣裳,最后选了一件浅蓝的袍服,腰间系着青玉带,乌发以青玉冠束起,干干净净的。
裴影站在一旁,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,心里微微发涩。
王爷来接霍世子,比上朝还认真。
“王爷,马车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时,天光大亮。
萧衍之下了车,站在城门外,目光往官道的尽头望去。
“王爷,霍世子的车驾大约还要半个时辰。”裴影低声道。
萧衍之点了点头,没有上车去等,就站在路边,负手而立。
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有人认出了他,连忙低头行礼,又匆匆走开。
萧衍之浑然不觉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等了不知多久,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行车驾。
打头的是十几个骑兵,甲胄在身,风尘仆仆,后面跟着两辆马车,一前一后,走得不算快。
萧衍之的目光落在那辆稍大的马车上,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车队越来越近,打头的骑兵看见路边站着的人,微微一怔,随即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摄政王殿下万安!”
萧衍之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,目光却越过他们,落在那辆马车上。
车帘紧闭着,看不见里头的情形。
他走过去,步伐不疾不徐。
“行舟。”
他在车外唤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车厢里沉默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,像是在费力地挪动身体。
接着,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。
霍行舟半躺在车厢里,身后垫着两三个大迎枕,面色有些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,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。
他穿着一件中衣,肩上和肋下裹着厚厚的纱布,隐约能看见纱布底下渗出来的淡红色。
看见萧衍之的那一刻,他的笑容更深了,露出一点白牙。
“哟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腔调。
“怎么劳动摄政王大驾过来了?这我可消受不起。”
萧衍之站在车外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那股压了十天的担忧和焦躁,在这一刻化成了满腔的无奈和心疼。
他看了霍行舟一眼,弯腰上了车。
车厢不大,他侧身坐在霍行舟旁边,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纱布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伤得怎么样?”
霍行舟笑嘻嘻地看着他:“死不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心里的那点心疼瞬间被冲散了大半。
他等了他十天,担心了他十天,结果这人一见面就是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。
萧衍之冷笑一声,作势就要站起来。
“行,死不了就好。那我走了,你慢慢养着。”
“哎哎哎——”
霍行舟脸色一变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嘶——”
萧衍之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霍行舟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霍行舟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,仰着头看他。
“我错了,我错了还不行吗?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坐了回去。
霍行舟立刻松了一口气,手上的力道却没收,依旧攥着他的袖子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,骨节分明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大约是这些年在边关留下的。
他没有挣开,只是抬起头,看着霍行舟那张苍白的脸,声音放软了几分。
“到底伤得怎么样?别跟我嬉皮笑脸的,说实话。”
霍行舟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,心头微微一动。
衍之这些日子,怕是没少担心。
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声音也正经了几分。
“肩上那一箭不重,皮肉伤,养养就好了。肋下这一箭深了些,军医说伤了骨头,得养上好几个月。”
他说着,又笑了笑,语气轻描淡写的。
“不过你放心,死不了。我霍行舟命大,在边关这几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这点伤,不碍事。”
萧衍之听着他这满不在乎的语气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不碍事?不碍事能让老侯爷重新出山?”
霍行舟的笑容微微一僵,有些心虚。
萧衍之看着他,声音不重,却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。
“行舟,到底是怎么回事?以你的身手,寻常的伏击怎么可能伤你两箭?”
霍行舟沉默了片刻,别开目光,盯着车窗上晃动的帘幔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那天的事,我也记不太清了。巡边的路线是提前定好的,走的那条道也是走了无数次的熟路。”
“可那天忽然冒出来一队人马,人数不少,打得又猛,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经过似的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泄露了路线?”
霍行舟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着。
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车厢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和外面偶尔传来的吆喝声。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这件事,我会查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的目光越过萧衍之的肩头,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影上,忽然顿了一下。
车帘外头,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玄色内侍服,面容清秀,低眉顺眼,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霍行舟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认识衍之身边所有的人。
这个面孔,他没印象。
“衍之,你换内侍了?”
萧衍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对,前两年才调到贴身伺候的,你没见过正常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裴影。”
霍行舟又看了一眼,总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,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大约是错觉吧。
他在边关待了好几年,京城里的人和事早就变了,衍之身边换几个内侍,再正常不过。
“哦。”他收回目光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长得倒是不错,就是看着有点冷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:“你倒是闲,连本王身边的人都要品评一番。”
霍行舟嘿嘿笑了两声:“那当然,你身边的人,我不得帮你把把关?”
萧衍之懒得理他,往车厢外看了一眼。
“先送你回侯府。老侯爷已经启程去边关了,府里现在只有你母亲和几个弟妹。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太医,大约半个时辰后就到。”
霍行舟听着他这一连串的安排,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衍之还是这样。
什么都替他想好了。
“多谢摄政王殿下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:“闭嘴吧你。”
霍行舟便乖乖地闭了嘴,靠在迎枕上,看着萧衍之的侧脸,唇角翘得老高。
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萧衍之的脸上,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垂着的时候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霍行舟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。
他闭上眼,唇角弯着,慢慢地睡了过去。
裴影跟在车旁,面色如常。
霍行舟方才看他的那一眼,他注意到了。
看来这个人没那么好糊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