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亭今日来的时候发现萧衍之还没到。
他坐了半个时辰,萧衍之还没来。
隔壁安安静静的,没有人声,也没有脚步声。
谢兰亭皱了皱眉,放下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王爷今日怎么还没来?
往日这个时候,隔壁早就有了动静。
今日是怎么回事?
谢兰亭又等了片刻,实在坐不住了,起身推门出去。
廊下空无一人。
他往隔壁值房门口看了一眼,门扉紧闭,里头黑漆漆的,显然没人来过。
他站在廊下,眉头越皱越紧。
正想着要不要叫人去问问,就看见自家的小厮从甬道那头小跑着过来,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。
“相爷。”
“何事?”
小厮弯着腰,上气不接下气地道:“摄政王殿下今日一早出城了。”
谢兰亭的眉头一动。
“出城了?去了哪里?”
“说是霍世子的车驾今日到京,殿下一大早就去接了。”
谢兰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连忙退下了。
谢兰亭站在原地,看着廊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,目光微微凝滞。
霍行舟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头慢慢舒展开来。
霍行舟跟王爷是从小到大的朋友,这点他早就知道。
王爷去城门口接他,再正常不过。
若是换了旁人,谢兰亭少不得要多想几分,可霍行舟……
谢兰亭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事。
定远侯世子,自幼与萧衍之一同在宫中长大,说是竹马之交也不为过。
可那又怎样呢?
不过是朋友罢了。
他认识萧衍之这些年,从来没见萧衍之对谁有过超出君臣之谊的亲近。
霍行舟不过是仗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,比别人多了几分随意罢了。
谢兰亭想到这里,心里那点不安便消散了大半。
定远侯府。
马车在门前停稳时,霍行舟还在睡着。
他大约是这些日子真的累狠了,呼吸绵长而平稳,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放松的神情,手却还攥着萧衍之的袖子。
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,犹豫了片刻,没有叫醒他。
他转头看向车外,侯府的门已经开了,几个仆从鱼贯而出,霍夫人站在门口,面色焦急,眼眶泛红。
萧衍之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霍行舟的手背。
“行舟,到了。”
霍行舟皱了皱眉,嘟囔了一声,没醒。
“行舟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大了一些,又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到了,醒醒。”
霍行舟这才慢慢睁开眼,目光有些迷蒙,看见萧衍之的脸,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唇角。
“衍之?你怎么在我车上?”
萧衍之:“……你睡糊涂了?”
霍行舟眨了眨眼,环顾四周,这才反应过来,讪讪地笑了。
“哦,对,你接我来了。”
他说着,松开攥着萧衍之袖子的手,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母亲在门口等着了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刚一动就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面色又白了几分。
萧衍之皱了皱眉,伸手扶住他的肩,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,慢慢地将他扶了起来。
霍行舟靠在他身上,鼻尖闻见一股淡淡的梨花香,心头微微一荡,耳根又红了。
“谢了。”
萧衍之没有应他,将他扶稳之后,便松了手,弯腰下了车。
霍夫人已经迎了上来,看见萧衍之,连忙行礼:“摄政王殿下万安。”
萧衍之虚扶了一把:“夫人不必多礼。行舟在车里,伤得不轻,已经请了太医,稍后就到。”
霍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连连点头,转身往马车那边跑去。
萧衍之站在一旁,看着几个仆从小心翼翼地将霍行舟从车里抬出来,放在软榻上,又抬着往府里走。
霍行舟躺在软榻上,经过萧衍之身边时,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萧衍之一愣,低头看他。
霍行舟仰着头,面色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,带着几分赖皮的笑意。
“衍之,你进来坐坐?”
“不了,我今日还有政务。”
霍行舟的笑容微微淡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行吧,摄政王日理万机,小的就不耽误您了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总觉得这话里带着几分酸味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“好好养伤。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萧衍之走了之后,霍行舟被几个仆从小心翼翼地抬进卧房。
刚在床上躺好,霍夫人就挥退了左右。
门“啪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霍行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识往床里头缩了缩。
“母亲。”
霍夫人站在床前,双手叉腰,脸上满是怒意,眼眶却红红的,显然是又气又心疼。
“好你个臭小子!”
她一巴掌拍在霍行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,力道不轻不重,却把霍行舟拍得龇牙咧嘴。
“这么轻的伤,你回来干什么?”
霍行舟连忙赔笑:“母亲,您轻点,轻点——”
“轻什么轻?”
霍夫人又是一巴掌。
“你在边关待得好好的,忽然被人抬回来,说你中了两箭,你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什么感觉吗?”
“我以为你要死了!你知不知道!”
“母亲,您别打了,我就是皮肉伤而已!”
霍夫人的手顿了一下,瞪着他。
“皮肉伤?”
“真的是皮肉伤!”霍行舟连忙点头,拍着自己的伤口。
“根本没伤到骨头。”
霍夫人深吸一口气,又要上手。
“母亲!”霍行舟连忙喊停,“我这次回来,是有原因的!”
霍夫人的手停在半空,看着他。
霍行舟往窗外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旁人在,才压低声音,面色也正经了几分。
“这次受伤的事不简单,我怀疑朝内有奸细,得回来确认一番,再者就是我得回来看住……总之就是这些事。”
霍夫人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“奸细?”
“是。”霍行舟点了点头。
“我怀疑,有人把行踪泄露给了敌军。”
霍夫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是说,朝中有人通敌?”
霍行舟沉默了一瞬,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,但军中我都盘查过了,所以只有可能在朝中,我必须得亲自回京来查。”
霍夫人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面色渐渐缓和下来。
“所以你让人把你的伤报重了,就是为了回京?”
“是。”霍行舟点了点头。
“伤得不重,边关那边走不开,我没理由回来。只有报重了,朝廷才会让我回来休养,父亲才会重新出山去替我守着。”
霍夫人听完,面色复杂地看着他,半晌,叹了口气。
“你倒是盘算得好。那你父亲那边?”
“放心吧母亲。”霍行舟的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我都交代好了。父亲就是去帮我看着的,没什么大事。”
霍夫人点了点头,正要说什么,忽然想起他方才话里还有半句。
“那你方才说回来看住?看住谁?”
霍行舟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没谁。”
霍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没谁?”
霍行舟缩了缩脖子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真的没谁,母亲您听错了。”
“霍行舟!”
霍夫人一拍床沿,霍行舟浑身一抖,下意识闭上了嘴。
“你是我生的,你撅什么尾巴拉什么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霍夫人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说,看住谁?”
霍行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总不能说看住萧衍之吧?
“母亲。”
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脸已经开始泛红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朝中有个人,我觉得他……不太对劲,想回来盯着。”
霍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“是男是女?”
霍行舟:“…………”
“是男的。”
霍夫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副严厉的模样。
“多大年纪?做什么的?叫什么名字?”
霍行舟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声音含含糊糊的:“母亲,您问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霍行舟!”
“……萧衍之。”
霍夫人沉默了。
霍行舟偷偷从枕头里抬起一点脸,看见母亲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你喜欢摄政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