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憋着一场雨。
萧衍之往日天不亮就进宫,今日却在书房里枯坐了两个时辰,面前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,一口都没喝。
裴影站在门口,看着王爷那副模样,心里清楚得很。
昨夜霍行舟走后,王爷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今日一早起来,那张脸上的表情,比腊月的寒风还冷几分。
“王爷,该进宫了。”裴影低声提醒。
萧衍之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月白袍服,白玉发冠,通身上下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可今日这幅画上,像是蒙了一层霜。
裴影跟在后头,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,心里暗暗叹气。
王爷这是真的被气着了。
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。
萧衍之一脚迈出门槛,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,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顿住了脚步。
王府门前的空地上,乌泱泱站了十几个年轻女子,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,一看见萧衍之出来,眼睛齐刷刷地亮了。
“王爷出来了!”
“王爷!王爷!”
“妾身等了王爷一上午了!”
萧衍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他往日在天不亮就出门,这些女子再大胆也不敢在那个时辰来堵门。
今日他破天荒地拖到巳时才出来,正正好好撞在了枪口上。
“王爷——”
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率先冲了上来,手里的帕子往萧衍之身上一抛。
那帕子带着一阵浓烈的脂粉香,轻飘飘地落在萧衍之的肩上。
侍卫已经上前去挡住他们,但又有什么帕子荷包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。
“王爷,这是妾身亲手绣的——”
“王爷,您看看妾身的——”
“王爷,妾身等您好久了——”
萧衍之被侍卫和这群女子围在中间,进退不得。
十几个女子将他团团围住,七嘴八舌,叽叽喳喳,像一群围住了蜜罐的蜜蜂。
萧衍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:“诸位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又被一阵尖叫声淹没了。
“王爷说话了!”
“王爷的声音真好听!”
“王爷您看看妾身——”
萧衍之闭上了嘴。
他的面色已经沉到了底。
往日里他对这些人虽谈不上热情,却也不至于冷脸相待,总是温和地笑笑,让裴影将东西收下,再客客气气地请她们回去。
可今日,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情。
裴影站在台阶上,看着王爷被一群莺莺燕燕围在中间进退两难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。
他想上去帮忙,可那群女子围得太紧,他根本挤不进去。
萧衍之攥了攥拳头,正准备冷下脸来强行推开人群的时候,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都让开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急切。
女子们齐齐转过头。
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谢兰亭站在人群外面,一身玄色官服,面如冠玉,眉目间带着惯常的清冷之色。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人群中央那道月白的身影上。
萧衍之肩上挂着一条鹅黄色的帕子,脚边散落着几个荷包和香囊,衣袍上还被蹭了几道脂粉的痕迹。
他站在那里,面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。
谢兰亭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,心头一紧,大步走上前。
“王爷——”
萧衍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目光淡淡的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一句话没说,径直穿过人群,大步流星地往马车的方向走去。
那一眼,比任何冷言冷语都让谢兰亭难受。
谢兰亭愣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王爷看都不想看他。
谢兰亭咬了咬牙,将那股酸涩咽了下去,快走几步追了上去。
“王爷——”
萧衍之没有停,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,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着,像是身后根本没有人叫他。
谢兰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着萧衍之那张冷得像结了冰的侧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却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。
裴影从台阶上跑下来,看着这一幕,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跟了上去,走在萧衍之的另一侧。
马车就停在台阶下面。
萧衍之走到车前,弯腰上了车,车帘落下,将谢兰亭的目光隔绝在外。
“进宫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,冷得像冰碴子。
车夫应了一声,扬鞭催马。
马车辘辘驶动。
谢兰亭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渐行渐远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对自己的侍卫说了一句:“备车。”
“跟上摄政王的马车。”
侍卫不敢再多言,连忙跑回去赶车。
谢兰亭上了自己的马车,车帘一放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。
“快些。”
马车辘辘地追了上去。
两辆马车一前一后,穿过街道,往宫门的方向驶去。
谢兰亭坐在车里,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,指节泛白。
王爷看都不想看他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口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昨夜在乾元殿里,他们三个把王爷气成那样,今日王爷不想理他,再正常不过。
可他还是跟了上来。
不为别的,就为看一眼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萧衍之从车上下来,大步流星地往宫门里走,步伐比往日快了许多,像是在躲什么人。
裴影跟在后头,脚步匆匆。
谢兰亭的马车慢了半拍才到。
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萧衍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深处了。
他站在宫门前,看着那道早已不见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了进去。
不着急。
慢慢来。
谢兰亭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反正,他也不会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