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永王府的书房里亮着一盏灯,烛火摇摇晃晃,将坐在桌后那道月白身影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,一动不动的。
萧衍之从宫里回来之后,就一直坐在这里。
面前摊着一本奏章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乾元殿里的画面。
他把脸埋在手掌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活了二十五年,从来没被人气成这样过。
更可气的是,他还拿那三个人没办法。
问题就在这里。
他们谁都没有做错什么。
可他们三个人加在一起,差点没把他气死。
萧衍之闭上眼,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三下,不急不缓。
“王爷,霍世子来了。”
老吴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“他说有要紧的事,一定要见您。”
萧衍之睁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霍行舟?
他不是刚从宫里走吗?怎么又追到王府来了?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声音淡淡的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门被推开了。
霍行舟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石青色的袍子,肩上和肋下的纱布在衣料下面隐约可见。
他的面色比白日里更白了几分,大约是奔波了一日,伤口又开始疼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萧衍之,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喊一声“衍之”,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几分。
“进来吧。”
霍行舟迈过门槛,走到桌前,在萧衍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书桌,桌上那盏烛火摇摇晃晃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近忽远。
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沉默了很久,霍行舟忽然伸出手,将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,放到一边,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放在萧衍之面前。
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。
油纸包打开着,里面是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肉干,颜色深褐,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“边关的肉干。”
“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。我这次回来带了不少,上次让裴影带给你的那包,你还没吃吧?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
霍行舟也不在意,将油纸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尝尝。看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。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起一块肉干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
咸香浓郁,嚼劲十足,确实是他小时候爱吃的那个味道。
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“还是那个味。”
霍行舟听见这话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眼睛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目光落在萧衍之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衍之,今日的事,我想跟你说一声。”
萧衍之没有抬头,他根本不想听。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还是生气的。
“这事是我们不对。”
萧衍之微微挑眉:“你倒是认错认得痛快。”
霍行舟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:“我这个人,别的不行,认错最快。错了就是错了,没什么好嘴硬的。”
他说着,坐直了身子,双手撑在膝盖上,正色看着萧衍之。
“可我话说在前头,我不是想气你。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。憋着更难受,你说是吧?”
萧衍之没看他,也没有接话。
霍行舟也不在意,继续说下去,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。
“我话说完了,气也撒完了,该认的错我也认了。你别气了,行不行?”
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垂下眼,淡淡道:“我没生气。”
霍行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。
“你没生气?”
“你没生气在乾元殿里差点晕过去?你没生气跑得比兔子还快?”
萧衍之放下茶盏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看得倒是仔细。”
霍行舟嘿嘿一笑:“那当然,你的事我都看得仔细。”
萧衍之懒得理他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愧疚又涌了上来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放得更轻了。
“衍之,我知道你不高兴。我们三个今日确实过分了。”
萧衍之睁开眼,看着他。
霍行舟的目光直直的,没有躲闪。
“可你得理解我们。我们又不是故意的。喜欢一个人这种事,谁控制得住?”
萧衍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霍行舟见他这副表情,连忙举起双手,做投降状。
“好好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我就是来哄你的,不是来气你的。”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萧衍之面前,伸出手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别气了。气坏了身子,朝堂上那群人可高兴了。尤其是陈明远,巴不得你病倒呢。”
萧衍之被他这话说得微微一怔,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倒是会拿朝堂上的事来压我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霍行舟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,“我这叫以理服人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,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。
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,伤口还没好,别到处乱跑。”
霍行舟摇了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萧衍之一愣:“什么?”
霍行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。
“你还没说不生气了呢。”
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垂下眼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放下茶盏,抬起头,看着霍行舟。
“行。我不生气了。”
霍行舟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萧衍之看着他,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。
“我不生气了。你能别喜欢我了吗?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盏烛火摇摇晃晃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霍行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萧衍之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就一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犹豫,没有解释,甚至连语气都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萧衍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气又涌了上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奏章,朝霍行舟砸了过去。
“那你还废什么话?滚!”
霍行舟眼疾手快地接住奏章,抱在怀里,没有被砸中,却还是被萧衍之这副炸毛的模样逗得想笑。
他忍住了,没敢笑出来。
“好好好,我滚我滚。”
他将奏章放回桌上,站起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来,转过头。
“衍之。”
“滚。”
霍行舟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乖乖地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这一次是真的走了。
萧衍之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包肉干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块,塞进嘴里,恶狠狠地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