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亭走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
他在值房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,端茶、倒水、磨墨、递奏章,做得行云流水,比裴影还像公公。
萧衍之从头到尾没赶他,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也没用。
谢兰亭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萧衍之一眼。
萧衍之正低着头看奏章,没有抬头。
谢兰亭沉默了一瞬,轻轻带上了门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值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萧衍之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三个人。
来了两个。
昨晚霍行舟跑来王府哄他,虽然哄着哄着又把他气了个半死,但好歹是来了。
谢兰亭更绝,直接把人支开,钻进值房里端了一上午的茶。
那剩下的那个呢?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李景烨。
这孩子今日怎么没来?
往日这个时辰,早就跑来找他了。
不是送吃的,就是问功课,再不济也要在他跟前晃两圈才肯走。
今日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萧衍之叩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
他在等李景烨来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萧衍之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随即摇了摇头,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拿这三个人,是真的没办法。
赶也赶不走,骂也骂不跑,说重了怕伤着,说轻了人家根本不往心里去。
谢兰亭,堂堂宰相,端茶倒水磨墨递折子,做得比小厮还殷勤。
你说他两句,他就低着头听着,听完该干嘛还干嘛,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。
霍行舟认错认得倒比谁都快,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。
李景烨……才十五岁。
你说他什么?
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萧衍之闭上眼,将这三个人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忽然想通了。
他们三个喜欢他,是他们的事。
他管不了,也不想管了。
他只要把自己的态度摆清楚,至于他们三个听不听、放不放弃,那是他们的事。
既然躲不掉,那就不躲了。
不偏不倚,一碗水端平。
至于他们三个之间怎么争,那是他们的事。
他管不着,也不想管。
这样一来……
萧衍之睁开眼,目光清明了许多。
这样一来,他好像也没那么多事了。
该查的案子继续查,该批的奏章继续批,该见的朝臣继续见。
他们三个爱怎么样就怎么样,只要不耽误正事,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对,就这样!
想通了的这一刻,萧衍之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,忽然就轻了许多。
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茶凉了,可他觉得浑身都舒坦了。
就在他放下茶盏的这一刻。
“皇叔!”
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还有几分压不住的急切。
萧衍之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李景烨一头扎了进来,龙袍的衣角还在门框上挂了一下,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,堪堪稳住身形。
他的脸红扑扑的,额上沁着一层薄汗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张茂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拂尘都快甩飞了,一脸“老奴拦不住”的无奈表情。
萧衍之看着李景烨这副模样,心里那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又被印证了。
果然来了。
一个都没落下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,喘了几口气,然后快步走到萧衍之面前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“皇叔,朕今日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,不是那种很甜的,您尝尝。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伸手接过油纸包,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度刚好,不腻,糕体松软,确实是用心做的。
“不错。”
李景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,灿烂得几乎要发光。
“皇叔喜欢就好!朕明日再让御膳房做!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,只是点了点头,将那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。
李景烨在一旁看着,心里美得不行。
皇叔吃了。
皇叔说不错。
皇叔没有赶他走。
他正高兴着,忽然发现值房里少了个人。
“皇叔,裴影呢?”
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被谢相支去六部搬文书了。”
是的,谢兰亭走的时候又让裴影去搬文书了。
李景烨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谢兰亭来过了。
他今日上午在乾元殿里处理政务,想着皇叔昨日被气成那样,今日肯定心情不好,特意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,想等皇叔心情好一些了再来。
结果谢兰亭已经来过了。
李景烨攥了攥袖口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可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。
皇叔吃了他的桂花糕。
这一局,他赢了。
李景烨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,然后挺直腰板,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。
“皇叔,今日的奏章批完了吗?朕能不能在这儿看一会儿书?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李景烨立刻搬了把椅子,在萧衍之旁边坐下来,从袖中摸出一本书,翻开,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。
可他的眼睛,时不时地从书页上飘起来,偷偷看萧衍之的侧脸。
萧衍之知道他在看,没有说什么,继续批自己的奏章。
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萧衍之批完一本奏章,搁下笔,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假装看书、实则一直在偷看他的少年。
“陛下。”
李景烨一个激灵,连忙把目光收回到书上:“嗯?”
“书拿反了。”
李景烨低头一看,脸“轰”地一下红透了,手忙脚乱地把书正过来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色,低下头继续批奏章。
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叫了几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值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和少年偶尔偷看一眼又飞快收回的目光。
萧衍之批着奏章,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自在,也慢慢地散了。
想开了,就不难受了。
至于别的……
萧衍之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,随即继续写下去。
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