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夕阳将整座皇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。
萧衍之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,搁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今日的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了,他站起身,整了整桌面上的东西,准备回府。
萧衍之刚伸手拉开门,然后就顿住了。
谢兰亭站在门口,一身玄色官服,面如冠玉,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光,将他整个人映得柔和了几分。
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,衣袍上沾着暮色,眉目间却带着一种温柔的期待。
看见萧衍之出来,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衍之——啊不,王爷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温柔了许多,也亲密了许多。
“要回府了吗?”
萧衍之听见这个称呼,听见这个语调,脸色腾地一下红了起来。
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,红得猝不及防,红得他连掩饰都来不及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紧:“嗯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,心跳骤然快了几拍,面上却还端着那副清冷的模样,只是唇角微微翘了起来,压都压不下去。
“那臣陪您一起出宫吧。”
他说着,侧身让开门口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动作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怎么都不像是一个臣子看摄政王的眼神。
萧衍之看着那扇敞开的门,又看了看谢兰亭那张故作镇定的脸,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。
说好了对他们三个视而不见,不生气也不回应。
但现在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走了,就要跟这个人一起出宫。
不走,难道在值房里待到天亮?
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伸出了腿,迈过门槛。
谢兰亭立刻跟了上来,自然而然地走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,恰好是一个并肩而行的距离。
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挨得很近。
萧衍之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影子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这距离,这氛围,真的很不对劲啊。
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谢兰亭立刻跟上来两步。
萧衍之又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谢兰亭又跟上来两步。
就这样挪着挪着,萧衍之都快被逼到宫墙根了,肩膀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墙壁上。
裴影跟在后面,眼看着这位谢相都快把王爷贴到墙上了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,恨不得上前把谢兰亭一把拽开。
这个谢兰亭,上午让他搬了一个时辰的文书,现在又来黏着王爷不放,还叫王爷的小名。
你等着吧,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。
萧衍之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谢兰亭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。
夕阳从宫墙的垛口斜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将谢兰亭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,也将萧衍之脸上那层绯红照得无处遁形。
“你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有些发紧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厉一些,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。
“往那边去一点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那层怎么也褪不去的绯红,心里像是有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。
他弯起唇角,笑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好的,衍之。”
他说完,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叫了那个名字,连忙抬手捂住了嘴,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谢兰亭又放下手,一脸无辜地看着萧衍之,声音放得更轻了。
“不知道臣这样叫王爷,可以吗?”
萧衍之的心跳骤然加快,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。
他说了不拒绝也不回应,所以——
“随便你。”
声音又轻又急,像是什么东西烫了嘴。
说完他立刻转过身,绕开谢兰亭,大步流星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去。
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命,袍角被风带起,猎猎作响。
谢兰亭愣了一瞬,随即回过神来,嘴角翘得老高。
啊啊啊啊,王爷没有拒绝,那就是答应了。
谢兰亭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,越嚼越甜,甜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。
他迈开步子,追了上去。
“王爷你别跑啊——”
萧衍之走得更快了。
“衍之——”
萧衍之几乎是在跑了。
谢兰亭在后面追,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。
“衍之,你慢点,臣跟不上了——”
萧衍之走在前面,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救命。
我的心怎么跳得那么快?
不是不是,一定是被恶心到了。
一定是这样。
萧衍之这样想着,脚步却没有慢下来半分。
谢兰亭追在后面,看着那道俊丽的身影越走越快,心里那股甜意更浓了。
王爷走得这么快,一定是害羞了。
于是宫道上就出现了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:当朝宰相追着摄政王跑。
萧衍之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喘了几口气。
不是累的。
是心慌的。
谢兰亭从后面走上来,在他身边站定,气息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王爷,您的马车在那边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,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。
萧衍之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大步流星地往马车的方向走去。
谢兰亭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,心里那股甜意怎么都散不去。
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,暮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。
萧衍之几乎是跳下车的。
裴影还没来得及起身,就看见王爷已经快步穿过大门,消失在照壁后面。
身后谢兰亭的马车停了片刻也走了。
裴影下了车,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道已经不见了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转身吩咐门房:“王爷今日累了,没事别去打扰。”
门房老吴头应了一声,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:“王爷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啊。”
裴影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迈步进了府。
老吴头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问了。
萧衍之一路穿过前院、穿过游廊、穿过月洞门,脚步一刻不停,直直地走进卧房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他靠在门板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屋子里没有点灯,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,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。
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模样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一切都很安静,很熟悉,很安全。
萧衍之慢慢滑坐在门板后面的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了进去。
妈呀。
太吓人了。
他活了二十五年,从来没被人追着叫过名字。
不是没被叫过“衍之”,皇兄叫过,霍行舟叫过,朝中几位长辈也叫过。
可从来没有人像谢兰亭那样叫。
那声音,那语调,那眼神……
萧衍之把脸埋得更深了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一定是被吓到了。
对,就是被吓到了。
谢兰亭那个人,平日里在朝堂上冷得像块石头,说话像淬了冰碴子,看人的时候恨不得在你身上戳两个洞。
结果今天忽然变了个人似的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还叫他“衍之”。
换了谁谁不心跳加速?
这不叫心动,这叫惊吓。
萧衍之这样告诉自己,可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
可一闭上眼,脑子里就浮现出谢兰亭站在门口的样子。
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光,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,看着自己的眼神……
萧衍之猛地睁开眼。
不要再想了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