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从定远侯府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比来时大了许多。
细密的雨丝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水柱,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面,马车轮子碾过去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裴影撑着一把油纸伞,努力将伞面倾向萧衍之那一侧,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雨中,玄色的内侍服很快被淋透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
萧衍之快步走向马车,短短一段路,衣袍的下摆已经湿了大半。
他弯腰上了车,裴影收了伞跟上来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,在车厢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。
“回府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。
车夫应了一声,扬鞭催马。
马车在雨幕中艰难前行,雨太大了,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。
车轮时不时陷进积水里,车身剧烈地摇晃着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王爷,雨太大了。”裴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,“路不好走,怕是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马车忽然猛地一晃,像是车轮陷进了什么坑洼里,车身往一侧倾斜了一下。
萧衍之身子一歪,伸手撑住车壁才稳住。
裴影连忙扶住他:“王爷当心!”
萧衍之稳住身形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雨幕遮天蔽日,街上的积水已经漫到了马车轮子的一半,再这样走下去,怕是真要出什么事。
“找个客栈躲一下,等雨小些再回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,探头出去吩咐车夫。
马车又艰难地走了一程,终于在街边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来。
裴影先跳下车,撑开伞,转身去扶萧衍之。
萧衍之弯腰下车,脚刚踩到地面的积水里,一阵狂风忽然卷着雨幕扑面而来,裴影手里的伞被吹得几乎翻了过去。
“王爷——”
裴影连忙将伞重新撑稳,整个人挡在萧衍之身前,用自己的身体替他遮住风口。
可雨太大了,四面八方都是水,挡了这边,那边又淋了过来。
萧衍之快步走进客栈大门,裴影紧跟在后头。
客栈的掌柜看见有人进来,连忙迎上来。
待看清来人的衣饰和气质,虽然淋了雨有些狼狈,但那身衣服和腰间佩戴的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,掌柜的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。
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要一间上房。”裴影抢在前头开了口,声音急促。
“再烧些热水,送几套干净衣裳来。”
掌柜连连点头,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最好的客房。
门推开,房间不算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萧衍之走进房间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衣服从肩膀到衣摆几乎湿透了,衣料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的轮廓。
发冠上也挂着水珠,有几缕碎发从冠中散落下来,贴在脸颊两侧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“王爷,您先换下湿衣裳。”
裴影关上门,转过身,目光在萧衍之身上扫了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了。
“水应该一会儿就送上来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伸手去解领口的盘扣。
解了两颗,手忽然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裴影。
“去打水吧。本王要沐浴。”
裴影的耳根微微一热,垂下眼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往外走。
他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板,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王爷要沐浴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不正常了。
他在王爷身边八年了,什么没见过?
可王爷沐浴的时候,从来不让伺候。
所以他从来没有见过王爷衣衫之下的样子。
裴影想到这里,脸上的热度又升高了几分。
他连忙摇了摇头,把那不该有的念头甩了出去,快步下楼去找掌柜催热水。
热水送上来的时候,裴影站在屏风外面,将浴桶里的水温调好,又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搭在屏风上,这才退出来。
“王爷,水好了。”
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萧衍之在脱衣裳。
裴影垂着眼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可他耳朵竖得高高的。
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根羽毛,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。
裴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,可那股热意,怎么都退不下去。
屏风后面传来水声。
萧衍之进了浴桶。
裴影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
然后他睁开眼,转过身。
屏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移动了一点位置,从他现在站着的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屏风侧面的缝隙。
缝隙不大,窄窄的一条。
可那条缝隙里,清清楚楚地映着萧衍之的背影。
浴桶里的水堪堪没过腰际,露出水面的部分,是萧衍之的肩背。
肩背线条流畅而优美,肩胛骨的轮廓在水中若隐若现,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滑,滑过腰际,没入水中。
他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,白得近乎透明。
裴影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怎么都移不开。
他看见萧衍之微微侧过头,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皂角。
那个动作牵动了肩背的肌肉,线条在水中微微起伏,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。
水声哗啦一响,萧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微微侧过脸。
“裴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