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影一个激灵,站直了身子。
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,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:“王爷?”
“衣裳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,搭在屏风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水声哗啦一响,萧衍之从浴桶里站了起来。
裴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屏风那边飘了一下,只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屏风后面晃动,水珠顺着那具身体的轮廓往下滑,在烛光中闪了一下,然后被衣裳遮住了。
裴影猛地别过脸,盯着墙壁,像是要把那面墙盯出一个洞来。
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那股刚压下去的燥热又有抬头的趋势。
他咬紧了后槽牙,指甲嵌进掌心,用疼痛来压制身体里那头不安分的野兽。
萧衍之穿好衣裳,从屏风后面走出来。
干净的中衣和外袍让他整个人恢复了那副清隽出尘的模样,只是头发还是湿的,散落在肩上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王爷,奴才替您擦头发。”
裴影的声音还有些发紧,低着头走过去,从包袱里取出一条干帕子。
他不敢抬头。
他怕一抬头,王爷就会看见他脸上那层还没完全褪去的绯红,就会看见他眼睛里那些藏都藏不住的东西。
萧衍之在床边坐下,裴影站在他身后,将帕子覆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,轻轻揉擦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弄疼了萧衍之似的。
帕子一下一下地吸走发丝里的水分,梨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散开。
裴影低着头,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萧衍之的发顶,能看见他微微垂着的眼睫,能看见他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后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又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。
手指稳住了。
呼吸平稳了。
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。
他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裴影。
客栈的雨声渐渐小了。
萧衍之换了干净衣裳,头发也被裴影擦得半干,整个人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稀疏的雨幕,眉头却依旧没有松开。
“雨小了,走吧。”
他转过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。
裴影应了一声,收拾好东西,跟在萧衍之身后出了客房。
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恭顺温驯,看不出任何异样,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的手指还残留着方才微微颤抖的余韵。
马车从客栈出发,一路往王府去。
雨虽然小了,路面上的积水却还没有退去,车轮碾过水洼,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。
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。
裴影安静地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萧衍之脸上,看了很久。
永王府,书房。
夜深了,雨终于停了。
萧衍之在书房里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赵德明的供词和这几日查到的所有线索,看了又看,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头绪。
裴影端了一盏热茶进来,轻轻放在桌角,没有多说什么,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。
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裴影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,你去兵部把武选司近三年的文书调出来,全部。”萧衍之睁开眼,目光沉沉,“刘主事那边盯了这么久没有动静,说明他在等。本王等不了了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“是”,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。
“王爷,奴才有一事想禀报。”
萧衍之抬起头,看着他。
裴影迎着他的目光,面色平静,声音不疾不徐:“奴才在江湖上有些故人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故人?”
裴影垂下眼,像是在斟酌措辞,片刻后抬起头,目光坦然而平静。
“奴才当年流落街头时,曾蒙一位江湖前辈收留,学了些拳脚功夫,也认识了一些人。后来那位前辈过世,奴才辗转进了王府,便与那些人断了联系。”
“前些日子查赵德明的时候,奴才试着联络了他们,发现他们如今在京城开了一家商号,做些南北货运的生意。消息灵通,人脉也广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过了。
“王爷若是信得过奴才,奴才想请他们帮着查一查刘主事和那个‘王先生’的事。朝中的官员不方便查的事,江湖上的人查起来反倒容易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裴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不躲不闪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,像一个在等待裁决的人。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那个故人,叫什么?”
裴影微微一怔,随即答道:“商号叫‘永安堂’,掌柜的姓沈,单名一个‘安’字。”
“沈安。”萧衍之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明日带他来见本王。”
裴影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,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他转身走出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沈安是暗阁在京城的管事,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,办事牢靠,口风极紧,用来做这个“故人”,再合适不过。
至于暗阁,上次帮着王爷查赵德明的时候,暗阁在京城的布局已经开始运转了。
那一次他动用了阁中的人手去查通政司和驿路,虽然做得很隐蔽,可那只是小打小闹。
这一次,他要动真格的了。
贴身内侍这个身份,已经不能满足他了。
他要名正言顺地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站在王爷身边,而不是以一个奴才的身份跟在王爷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