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的视线本能地往下移了一寸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谢兰亭弯着腰,官服的衣料在腰腹处绷出一道不太自然的弧度。
萧衍之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,随即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弹开。
那个……嗯……很大。
萧衍之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。
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,一路烧过耳尖,烧过脸颊,烧到额头,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,烫得像是要冒出烟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廊下的风还在呼呼地吹,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,哗哗的声响充斥在两个人之间。
可谁都没有说话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谢兰亭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完了。
王爷看见了。
谢兰亭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弯着腰,一只手不自然地挡在身前,另一只手攥着衣袍的下摆,攥得指节泛白。
他的脸比萧衍之的还红,红得发紫,紫得发黑,整个人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谢兰亭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臣忽然觉得……有些尿急……”
尿急。
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谢兰亭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这是什么烂借口?
“臣……臣去去就回……”
谢兰亭说完,也不等萧衍之回应,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飞快,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自己还弯着腰,姿势实在不太雅观,连忙直起身,可直起身更明显,又赶紧弯下去。
就这么弯着腰、直起身、再弯下去,反反复复,跌跌撞撞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,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甬道尽头。
廊下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雨声,风声,和萧衍之自己的心跳声。
萧衍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谢兰亭消失的方向,可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他看见了。
他居然看见了。
萧衍之的脸更红了,红得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。
他转过身,双手撑在廊柱上,额头抵着手背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,软塌塌地靠在柱子上。
谢兰亭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……
萧衍之把脸埋进手心里,指尖冰凉,脸颊滚烫。
他想起方才那一瞬间,目光落下的那一刻,心跳漏掉的那一拍,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
萧衍之使劲摇了摇头,把那不该有的念头甩了出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廊外渐渐稀疏的雨幕。
雨小了些。
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已经弱了许多,雨丝变得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银针。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。
可他的脸还是红的。
耳朵也红着,脖子也红着,整个人像是被温水泡过一遍,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绯色。
萧衍之转过身,快步走回值房。
门在他身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他靠在门板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窗外雨声渐疏,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门扉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萧衍之听着那雨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值房里,慢慢滑坐到了地上。
他靠着门板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了进去。
耳朵红得几乎透明,连带着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,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他想不明白。
他真的想不明白。
他明明不喜欢他们。
他明明心里只有皇兄。
他明明说了不管他们了。
可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每次被他们看着、碰着、靠近着,他都会变成这样?
脸红、心跳、浑身发烫,连呼吸都不听使唤了。
萧衍之把脸埋得更深了,额头抵着膝盖,指尖插进发丝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很难受。
不是身体上的难受。
是那种说不出来的,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,让人想逃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难受。
窗外雨声渐疏。
他闭上眼,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值房里,慢慢地,慢慢地,蜷缩成了一团。
谢兰亭去了一个时辰才回来。
回来的时候,衣袍已经换过了,不是方才穿的那件官服,而是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大约是临时在宫里的某处偏殿换的。
他的面色也恢复了几分,不再像方才那样红得发紫,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绯色,像是怎么都褪不干净。
他走得很慢,步伐比平日里慢了许多,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心里掂量一下。
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了。
门扉紧闭着,从外面看不见里头的光景,也听不见任何声响。
裴影站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候着,垂手而立,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谢兰亭脸上。
“王爷在里面吗?”谢兰亭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。
裴影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样看着谢兰亭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目光让谢兰亭微微有些不自在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然后裴影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谢兰亭面前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。
“谢相,”裴影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谢兰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廊下的拐角处走去。
裴影跟在后头,步伐不紧不慢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。
两人走到拐角处,谢兰亭停下来,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影。
“是不是王爷有什么事要你转交?”
他想不出裴影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找他。
裴影抬起头,看着谢兰亭。
“王爷方才很生气。”
谢兰亭的面色微微一变。
“生气?”
“是。”裴影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压得很低。
“王爷把门关上了,谁都不让进。奴才在外面听见里头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。”
谢兰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王爷生气了。
因为方才的事。
因为他。
谢兰亭攥紧了袖中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“王爷还说了什么?”
裴影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谢兰亭,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。
“谢相,奴才在王爷身边八年了,从来没见过王爷气成这样。”
“王爷那个人,您是知道的,最是温和不过,对谁都不说重话。可方才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。
“王爷说他不想再看见您了。”
谢兰亭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。
不想再看见他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,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口。
谢兰亭的面色白了几分,嘴唇微微颤了一下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裴影看着他这副模样,目光里的关切又深了几分。
“谢相,奴才斗胆多句嘴。”
“王爷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好,您和陛下还有霍世子,就别再往王爷跟前凑了。”
“王爷心软,说不出太重的话,可心里头未必就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王爷心软,说不出太重的话,可心里未必就愿意看见你们。
谢兰亭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面色白得吓人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攥着袖口,攥得指节泛白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裴影看着他这副模样,垂下眼,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恭顺温驯的姿态。
“奴才多嘴了,谢相恕罪。”
谢兰亭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往值房的方向走去。
裴影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他的面色依旧是那副恭顺温驯的模样,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