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在值房里待了很久。
可那个人一直没来。
他跑得那么快,弯着腰,跌跌撞撞的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。
萧衍之想到这里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又抿平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“兔子”这个词。
谢兰亭那个人,冷得像块石头,哪里像兔子了?
可他跑的时候,确实像。
萧衍之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,终于撑着门板站了起来。
腿有些麻,站不太稳,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,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,才伸手拉开门。
门外的光线涌进来,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廊下的宫灯已经亮起来了,一盏一盏,沿着甬道延伸出去,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弧线。
裴影站在门口,垂手而立,姿态恭谨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空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回府吧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去备车。
萧衍之跟着他,一步一步地走在宫道上,步伐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躲什么人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长长的甬道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,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将青石板路照得昏黄而温暖。
可那条路上,空无一人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,弯腰上了马车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,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闷而悠远。
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,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。
萧衍之弯腰下车,门房老吴头迎上来,接过他手中的披风。
“王爷,霍世子来了,等您好一会儿了。”
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在书房呢,”老吴头继续说,“还带了一桌子菜,说是从醉仙楼订的,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,都热三回了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,穿过前院,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去。
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长忽短,忽明忽暗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门。
“衍之!”
霍行舟从椅子上站起来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嘴角翘得老高,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!”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的薄衫,松松垮垮的,领口敞着,露出一大截锁骨和肩上半缠的绷带。
桌上摆满了菜,满满当当一桌子,从醉仙楼的招牌酱肘子到清蒸鲈鱼,从芙蓉鸡片到蟹黄豆腐,还有一盅炖得浓白的骨汤,正冒着热气。
每一道菜都用小炉子温着,火候恰到好处,显然是一直在等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桌子菜,看着霍行舟那张笑得灿烂的脸,心里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浊气,忽然就散了几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声音有些哑,带着几分疲惫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。
霍行舟嘿嘿一笑,走过来,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,往屋里带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他的手搭在萧衍之肩上,掌心温热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一把量身定做的锁,刚好将他扣住。
萧衍之被他带着走了两步,肩膀微微僵了一下,却没有挣开。
霍行舟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,手却没有收回来,依旧搭在那里。
两人在桌前坐下,霍行舟这才松开手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推到手边。
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温度刚刚好,不烫不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他捧着茶盏,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一些。
“你的伤如何了?”
霍行舟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唇角,笑得有些坏。
“你要自己看吗?”
他说着,伸手就去解衣扣,动作又快又利落,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。
萧衍之还没来得及反应,霍行舟已经把外衫褪了下来,露出里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。
中衣的领口大敞着,肩上和肋下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雪白,缠得整整齐齐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。
可绷带下面就是霍行舟常年习武练出来的那一身筋骨。
胸肌饱满而结实,线条流畅而有力,两块胸肌之间的沟壑深邃而分明,再往下,腹肌块垒分明,一块一块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烛光在那些肌肉的轮廓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,将每一块肌肉的形状都勾勒得清晰而立体。
萧衍之的目光在那片块垒分明的腹肌上停了一瞬,然后他猛地别过脸。
“你干什么?!”
声音又急又紧,带着几分恼意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。
霍行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,笑得更坏了。
“给你看伤啊,不是你问的吗?”
“我问的是你的伤好了没有,没让你——”
萧衍之的话卡在了半截,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霍行舟方才这番做派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,转过头,目光却始终盯着霍行舟的脸,坚决不肯往下移一寸。
“把衣服穿好。”
霍行舟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更浓了,可他不敢再继续了。
衍之的耳朵已经红透了,再说下去,怕是真的要炸毛了。
他乖乖地将中衣拢了拢,却没有系扣子,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一大片胸膛和绷带。
“穿好了。”
萧衍之看了一眼他那依旧敞着的领口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懒得再跟他计较。
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,垂下眼。
“你们今天怎么了,一个两个的都这番做派。”
霍行舟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萧衍之话里的那个关键词。
一个两个。
也就是说,除了他,还有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