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的话音刚落,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。
他猛地闭上嘴,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霍行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可那双眼睛已经变了,锐利得像一把刀,直直地扎进萧衍之的眼底。
“一个两个?”
“还有谁啊?”
萧衍之嘴里的茶还没咽下去,就被霍行舟这句话呛了一下。
“咳、咳咳——”
他猛地放下茶盏,侧过身去,用手背掩着嘴,咳了好几声,咳得脸都红了。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伸手想替他拍背。
“没事吧?”
萧衍之一边咳一边摆了摆手,另一只手挡开了霍行舟伸过来的手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他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,垂下眼,盯着杯中的茶汤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没什么没什么,吃饭吃饭。”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明显在遮掩的模样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面上却恢复了那副嬉笑的模样,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行,吃饭吃饭。”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萧衍之碗里。
“尝尝这个,醉仙楼的招牌,我特意让人留的。”
萧衍之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吃鱼,不再说话。
霍行舟也安静了下来,一口一口地吃着饭,目光却时不时地从碗沿上方飘过去,落在萧衍之脸上。
那张脸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绯红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,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霍行舟收回目光,低下头,将碗里那块红烧排骨嚼得咯吱作响。
谢兰亭。
还有谁他不用猜了,肯定是谢兰亭。
那个不要脸的东西,趁他不在宫里,又对衍之做了什么?
霍行舟想到这里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,可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,甚至还给萧衍之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多吃点,瘦得跟猴儿似的。”
萧衍之懒得理他,低头继续吃。
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下来。
两个人各怀心思,各吃各的,碗筷碰撞的声响在书房里轻轻回荡,和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,倒也不算难听。
吃完了饭,萧衍之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这顿饭吃得还算舒心。
霍行舟虽然嘴贫了些,可好歹没有像谢兰亭那样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萧衍之想到这里,目光不自觉地往霍行舟身上瞟了一眼。
这一看,他的嘴角就抽了一下。
霍行舟坐在他对面,正靠在椅背上剔牙,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。
他身上的那件石青色薄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下去了一截,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那条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。
绷带下面,是霍行舟常年习武练出来的那一身筋骨。
胸肌的轮廓在烛光中若隐若现,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萧衍之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停了一瞬,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将视线硬生生地移到了霍行舟脸上。
“你今晚该不会就只是来找我吃饭的吧?”
霍行舟剔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当然是啊。
可这话他不能说。
霍行舟放下牙签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当然不是啦。”
他坐直了身子,那件薄衫又往下滑了一截,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,他浑然不觉,继续一本正经地说。
“是来问问你这几天调查得怎么样了,刘主事那边有动静了吗?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件越滑越低的衣衫和露出来的大片古铜色肌肉,懒得再提醒他了。
“还没什么结果。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“赵德明那边该招的都招了,可那个‘王先生’还是没露头。刘主事那边我也让人盯着了,这几天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做。”
霍行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等着吧。”萧衍之放下茶盏,声音淡淡的,“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的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萧衍之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等了三天你都不来找我,那我只好来找你了。
霍行舟垂下眼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将那点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行吧,那就等着。”
萧衍之站起身,走到书桌后面坐下,翻开桌上的账本。
这是王府这几日的开销账目,老吴头送来的,他还没来得及看。
霍行舟也站了起来,在书房里转了一圈,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,回到椅子上坐下,翘着二郎腿,翻开看了起来。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烛火摇摇晃晃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各据一方。
萧衍之看着账本,眉头微微皱着。
这几日的开销比往常多了不少,光是府里采买的食材就多了三成,还有几笔用途不明的支出,他得问问老吴头是怎么回事。
霍行舟翻着那本书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飘过去,落在萧衍之脸上。
烛光将那张脸映得柔和了几分,眉头微蹙的样子,垂眼看账本的样子,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更鼓声远远地传来,一声一声,沉闷而悠远。
萧衍之批完了一本账册,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“都这么晚了。”
他放下笔,转过头,看向霍行舟。
霍行舟正靠在椅背上,那本书摊在膝上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萧衍之看着他那副模样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行了,别装了。”
霍行舟睁开一只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没装,真困了。”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。
“困了就回你府里去睡。”
霍行舟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,那件薄衫又往下滑了一截,他随手拢了拢,笑嘻嘻地看着萧衍之。
“哎呀,你就让我住这呗,我又不是没住过。”
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是从前。你现在住在这里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?”霍行舟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。
“我在客房睡就行,以前又不是没来过你府里住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萧衍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霍行舟说的没错。
从前他在边关的时候,每次回京都会来王府住上几日,客房一直都是给他备着的。
可那是从前。
萧衍之想到这里,面色又沉了几分。
“你身上有伤,住在外面不方便。”
“客房又不是没伺候的人。再说了,我就是睡一觉,又不干什么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行吧。”
霍行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“不过——”
萧衍之抬手制止了他刚要出口的欢呼,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明天一早必须走。”
霍行舟连连点头,笑得像朵花似的。
“行行行,都听你的。”
他说走就走,笑嘻嘻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萧衍之一眼。
“晚安,衍之。”
萧衍之没有抬头,低头翻着账本,“嗯”了一声。
门在身后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终于走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烛火摇摇晃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
他批完了最后一页账本,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萧衍之起床的时候,霍行舟已经走了。
不过倒是给他留了一张字条。
“衍之,我走了。晚上再来。——行舟”
萧衍之看着那张纸条,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它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王爷,该进宫了。”
裴影站在门口,低声提醒。
萧衍之点了点头,整了整衣冠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下了马车,进了宫,走到值房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了。
谢兰亭站在他的门口,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,眼下那圈青黑比昨日更深了几分,显然一夜没睡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,靠在门框上。
看见萧衍之走过来,他的目光微微亮了一瞬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谢相怎么这么早?”
谢兰亭没有回答。
而是推开值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?
他犹豫了一瞬,还是跟着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萧衍之走到桌前坐下,谢兰亭站在他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,桌上那盏灯还亮着,烛火摇摇晃晃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谢兰亭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谢相有什么事?一大早站在本王值房门口,该不会就是为了发呆吧?”
谢兰亭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撩袍跪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