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相——”
萧衍之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两步绕过书桌，弯腰去扶他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？快起来。”
他伸手去拽谢兰亭的胳膊，手指刚触到衣袖，就感觉到谢兰亭的手臂在微微发抖。
萧衍之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乱，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。
“你快起来。”
谢兰亭跪在地上，没有动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着萧衍之，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眼睛里，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臣昨日失态了。”
“特来向王爷请罪。”
萧衍之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“我、本王没说怪你啊。”
他的声音又急又紧，像是怕谢兰亭继续说什么似的，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
谢兰亭依旧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跪着，仰着头，看着萧衍之那张红透了的脸。
“王爷嘴上说没怪臣，可王爷心里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轻了。
“王爷心里一定觉得臣是个轻浮的人。”
萧衍之一愣。
“臣不是的。”
“臣从来不是那样的人。臣活了三十二年，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失态过。昨日是第一次。”
“臣也不知道怎么了，就是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，忽然住了嘴，垂下眼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认识谢兰亭这么多年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样说话。
“本王说了，没觉得你轻浮。”
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。
“昨日的事，本王早就忘了。你也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谢兰亭抬起头，看着萧衍之，目光小心翼翼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萧衍之用力点头，点得又快又急，像是怕他不信似的。
“你快点起来，地上凉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王爷一定要原谅臣。”
“要不然臣心里难安。”
萧衍之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，堂堂当朝宰相，此刻跪在他面前，说他心里难安。
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萧衍之不知道这股酸涩是从哪里来的。
他只是觉得，这个人不该跪在这里。
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不该露出这种表情。
“本王原谅你了。”
萧衍之弯腰，双手托住谢兰亭的胳膊，用力往上拽。
“起来。”
谢兰亭的身子微微一震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萧衍之，那双泛红的眼睛里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没能忍住，顺着眼角滑了下来。
那滴泪从眼角滑落，沿着脸颊往下淌，滑到下巴处，悬了一瞬，然后滴落在官服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萧衍之愣住了。
他的手还托着谢兰亭的胳膊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谢兰亭也愣住了。
他飞快地别过脸，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，动作又快又急，像是在掩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“臣失态了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几分懊恼和窘迫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，心里那股酸涩忽然就散了，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。
“起来。”
这一次，谢兰亭没有再跪着不动。
他顺着萧衍之的力道站了起来，站起来的瞬间身子晃了一下，大约是跪得太久了，腿有些发麻。
萧衍之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，手指扣在他腕间，触感微凉，骨节分明。
谢兰亭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间的手，心跳骤然快了几拍。
萧衍之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，连忙松手，退后一步，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书桌后面坐下，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，垂下眼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行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谢兰亭站在原地，看着萧衍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又一口。
萧衍之喝了几口，发现茶是凉的，皱了皱眉，放下茶盏，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谢兰亭垂下眼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，可那清冷底下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赖皮。
“臣腿麻了，走不动。”
萧衍之：“…………”
“那你就坐着。”
谢兰亭立刻应了一声，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脊背挺直，姿态端正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亮得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子。
萧衍之低下头，继续批奏章。
批了两行字，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果然，谢兰亭正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，亮得萧衍之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，无处可躲。
“谢相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看着本王？”
谢兰亭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臣没有看王爷。”
“臣只是面朝这个方向坐着，臣的眼睛在看桌上的茶盏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了看他手边那盏茶。
“你看茶盏需要笑得这么开心吗？”
谢兰亭愣了一下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
果然，翘着的。
他的耳根微微一红，将嘴角抿平，垂下眼，盯着那盏茶。
“那臣不笑了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，低下头，继续批奏章。
裴影站在门口，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，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，指甲嵌进掌心，转身往廊下走去。
一个灰衣小内侍从甬道那头走了过来，低着头，步伐轻快。
“阁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