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内。
谢兰亭在椅子上坐着,萧衍之则继续批奏章。
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。
掌管河道的工部郎中周世安站在门口,面色发白,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看见谢兰亭坐在椅子上,微微一愣,随即转过头,看向萧衍之。
“王爷——”
“刚收到的消息,连日暴雨导致水面上涨,恐怕没两天就要泛滥啊!”
萧衍之手里的笔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桌上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什么?”
谢兰亭也站了起来,方才那副闲适的姿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面色沉了下来。
果然。
萧衍之闭了闭眼。
他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“立刻通知内阁大臣和陛下,到文华殿正殿议事。马上。”
周世安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谢兰亭已经走到了书架前,手指在那一排排奏章上飞快地划过,抽出一本,又抽出一本,摞在一起,抱在怀里。
他转过身,走到萧衍之面前。
“王爷,这是往年洪涝灾害的奏章和处置记录。我们先去正殿等着吧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谢兰亭跟在他身后。
文华殿正殿。
萧衍之和谢兰亭到的时候,里头还空无一人。
谢兰亭将奏章摊在桌上,快速浏览,萧衍之站在窗前,负手而立,望着廊外那片阴沉沉的天。
脚步声陆续传来。
没一会,几个大臣和李景烨都到了。
萧衍之走到御座的上首坐下,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。
“江南水患的事,诸位都听说了。周郎中,你把情况再说一遍。”
周世安站起来,将急报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:
连日暴雨持续七日,河道水位超过警戒线一尺有余,多处堤段出现渗漏,清江、平江两县最为严重,若雨再不停,堤坝必溃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赈灾的事,诸位有什么看法?”
韩彰先开口:“兵部在江南东路有驻军五千,归江宁将军管辖。若需调拨,臣可以立刻拟旨,让江宁将军带兵协助赈灾。”
钱文渊翻了翻手里的簿子:“户部库银现存一百二十万两,但其中有八十万两已经定了用途,能动用的只有四十万两。”
四十万两。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不够。
王贺跟着道: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加固堤坝,防止溃堤。臣熟悉河工,愿往江南。”
陈明远也开了口:“赈灾之事,钱粮、人手、药材,缺一不可。臣建议从临近州府调拨物资,就近支援,比从京城运过去更快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的都是往年的老办法。
调拨钱粮,疏散百姓,加固堤坝,灾后重建。
萧衍之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办法都对,可都太慢了。
议来议去,还在原地打转。
李景烨坐在御座上,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谢兰亭坐在萧衍之左手边,翻开一本往年水患的处置记录,快速扫了几眼,又合上了。
萧衍之终于听不下去了。
他伸手按在桌上,止住了正在说话的王贺。
“诸位,先帝在时,遇到天灾,都是亲临一线。如今陛下年幼,本王忝居摄政之位,不如臣亲去江南,做个表率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不行!”
李景烨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朕不同意!”
谢兰亭也开了口:“臣也不同意。”
萧衍之看向李景烨,又看向谢兰亭。
李景烨站在御案后面,双手撑着桌面,整个人往前倾:“皇叔是摄政王,朝堂不可一日无主。皇叔若是不在京城,朝堂上谁来坐镇?”
谢兰亭跟着道:“江南水患固然紧急,但朝中能臣众多,派一位钦差大臣南下,未必比王爷亲自去差。臣可以举荐工部侍郎王贺——”
“王大人能做好其中一件事,可本王需要的是一个能总揽全局的人。”
他的目光从李景烨脸上移到谢兰亭脸上,又从谢兰亭移到其他几个人脸上。
“本王去,是因为本王有这个责任。先帝在时,每次遇到天灾,都是亲临一线。先帝说,天子坐镇朝堂,不如亲眼看一看百姓的疾苦。”
“如今陛下年幼,本王代行摄政之责,自当效仿先帝,以身作则。哪怕不能做到先帝那样,但只要有十分之一相似,本王都愿意。”
谢兰亭听着这话叹了口气,他知道,王爷是非去不可了。
李景烨的眼眶红了。
“皇叔——”
萧衍之看着这个少年,心里被揪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李景烨面前,伸出手,轻轻落在他的发顶。
“陛下,臣只是去赈灾,不是去打仗。臣答应陛下,一定平安回来。”
李景烨心里七上八下的,看着萧衍之眼里的坚决,他还是答应了。
“那……朕等皇叔平安回来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回主位坐下。
“赈灾的事,就这么定了。本王亲自南下,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霍行舟得到消息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。
他当时正在书房里看兵书,听了这话,“啪”地将书拍在桌上,猛地站起来,牵动了肋下的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说是今日上午定的,明日一早就出发。”
霍行舟二话不说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就往外走。
他骑马赶到宫门口的时候,暮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。
宫门两侧的灯笼亮着,将青石地面照得昏黄。
霍行舟翻身下马,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,然后就站在宫门外等着。
夜风很大,他只穿了一件薄衫,肩上的伤口被风吹得隐隐作痛,可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宫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。
霍行舟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萧衍之从宫门里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裴影。
“衍之。”
霍行舟唤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夜风里。
萧衍之的脚步一顿,抬起头,看见站在宫门外的霍行舟,微微一愣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他快步走出来,目光在霍行舟身上扫了一圈。
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,谁让你骑马出来的?”
霍行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看着他,目光直直的。
“你要南下?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“那你要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看情况,少则一个月,多则两三个月。”
霍行舟沉默了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吹得宫灯轻轻摇晃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长忽短,忽明忽暗。
“行舟,你回吧。伤还没好,别在这吹风了。”
霍行舟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萧衍之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萧衍之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小心些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霍行舟收回手,转身解下缰绳,翻身上马,动作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微微龇了一下牙,可他忍住了,没有让萧衍之看见。
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衍之。
宫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将萧衍之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。
“衍之,我等你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