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回到府里的时候,夜色已经深了。
裴影跟在后头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,超过了萧衍之,先一步进了卧房,将灯点上,又将床铺整理了一遍,才退到门口,垂手而立。
萧衍之走进来,在桌前坐下,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去收拾东西吧。明日一早出发,带几套常服就够了,不必太多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去柜子里取包袱。
他的动作很快,将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,整整齐齐地码进包袱里,又将常用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。
萧衍之坐在桌前,看着裴影忙碌的背影。
那张素来恭顺温驯的脸上,此刻绷得紧紧的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。
“你这次……不必跟着我去了。”
裴影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正叠着的那件中衣从指间滑落,软塌塌地摊在桌上。
他没有去捡,只是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。
“王爷,奴才怎么能不去?那谁来照顾您?”
萧衍之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你是内侍,跟着我太显眼了。”
“再者,府里还得要你留心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最后,让你调查的事情,我已经跟谢相说了,有什么结果就去找他,他会处理。”
“王爷——”
裴影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又急了几分。
萧衍之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。
“此事已定。”
他看着裴影,目光沉静,语气却不容置疑。
“帮本王照顾好府里。”
裴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着萧衍之那双平静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垂下眼,退后一步,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将桌上那件滑落的中衣捡起来,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
“这些年在府里,你做得很好。本王信得过你。”
裴影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好了,回去歇着吧。明日一早送本王出城。”
萧衍之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走到床边,坐下,开始解领口的盘扣。
裴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萧衍之解盘扣的动作,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在烛光中若隐若现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过身,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卧房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裴影站在廊下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
怎么当初就选择当了太监呢?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萧衍之换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常服,乌发以玉簪束起,腰间系着一条窄皮带,脚蹬薄底快靴,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气。
他站在王府门前,看着仆从将最后一件行李搬上马车,目光在府门口扫了一圈。
裴影站在台阶下,垂手而立,面色如常,可眼下那圈青黑比昨日又深了几分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府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裴影低下头:“是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弯腰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“出发。”
马车辘辘驶动,穿过长街,往城门的方向去。
裴影站在王府门前,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,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老吴头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裴公公,王爷走了,您要不进去歇会儿?”
裴影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进府里,穿过前院,穿过游廊,走进自己的房间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城门口。
马车缓缓驶出城门,萧衍之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
晨光从东边铺过来,将整座城门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。
城门外,乌泱泱站了一群人。
打头的是李景烨。
他左边站着谢兰亭,右边站着霍行舟。
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。
萧衍之弯腰下了车。
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就在几天前,他还被这三个人气得差点晕过去。
可此刻,看着他们站在城门口送他,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庆幸他们来了。
又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走了。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,大步流星地走到三人面前。
“陛下,臣走了。”
他对着李景烨行了一礼,声音温和。
“朝中的事,臣已经交代给内阁了。陛下若有拿不准的,可以问谢相,也可以问几位大学士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。
“朕等皇叔回来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伸出手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臣一定回来。”
然后他转向谢兰亭。
“谢相。”
“朝中的事,就拜托谢相了。”
谢兰亭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。
“王爷放心,臣省得,王爷一路小心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霍行舟。
霍行舟笑嘻嘻地看着他,不等他开口,先说了话。
“我伤还没好,就不跟着你去了。你自己小心些,别逞强,该吃吃该喝喝,别又瘦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马车旁,弯腰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,将三个人的目光隔绝在外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辘辘驶动,沿着官道往南走去。
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,一下一下,沉闷而悠远。
他没有掀开车帘回头看。
可他知道,那三个人一定还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马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萧衍之睁开眼,看着车顶那根微微晃动的横梁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走了也好。
他不是不想看见他们,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。
他不是不懂。
他只是不想懂。
至于景烨……
那孩子站在城门口,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眼眶红红的,却硬撑着没有掉眼泪。
他上马车之前,景烨在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。
萧衍之张开手,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,红色的锦缎已经有些褪色了,边缘磨得起毛。
他翻过来,背面用金线绣着两个字。
“平安”。
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景烨自己绣的。
萧衍之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十五岁的少年,坐在龙椅上,要应付满朝文武,要学着做一个好皇帝。
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,他偷偷学绣花,绣了一个平安符,塞进皇叔手里,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萧衍之将平安符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看着皇兄的。
小心翼翼,患得患失,怕被看穿,又怕不被看见。
可他没有说破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想起那年,跪在乾元殿里对皇兄说“我喜欢你”的自己。
同样的卑微,同样的胆怯,同样的害怕被拒绝。
他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。
他不想让景烨也尝到。
所以他假装不知道,他以为这样对景烨好。
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那一瞬间,李景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霍行舟站在一旁,看着小皇帝这副模样,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啊,您就别哭了,衍之已经走了,他看不见了。”
李景烨正在抹眼泪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转过头,斜睨了霍行舟一眼,眼眶还红着,鼻尖也红着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冷得像刀子。
“你管朕干什么?小心朕让你滚回边疆。”
霍行舟被他这一眼看得无语至极。
这小屁孩。
明明哭得跟个泪人似的,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,真是又可怜又欠揍。
霍行舟举起双手,做了个投降的姿势。
“行行行,臣不管,臣不管。陛下您慢慢哭,臣先走了。”
谢兰亭从城门口离开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只是安静地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地走回去。
萧衍之走了。
他的心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块,空落落的,怎么都填不满。
“谢相——”
身后传来霍行舟的声音,由远及近,带着几分急促。
谢兰亭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霍行舟骑马追上来,在他身侧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与他并肩而行。
“谢相,走这么快干什么?”
谢兰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面色淡淡的。
“回宫,处理政务。”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要能忍。
“谢相,别太伤心了。”
谢兰亭的脚步顿了一下,转过头,看着霍行舟。
“是,没世子有经验,跟衍之分别多次。”
霍行舟的笑容僵住了。
谢兰亭说的倒是事实。
他跟萧衍之分别的次数,确实多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
每次回京,待上十天半月,然后拍拍屁股走人,一去就是一年半载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。
可方才在城门口,看着萧衍之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那一刻,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霍行舟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谢相说得对,我确实有经验。”
“可经验这东西,攒得越多,越不是滋味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,目光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霍行舟抬起头,看着谢兰亭,忽然咧嘴一笑,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
“行了,不说了。谢相不是要回宫处理政务吗?走吧,一起。”
谢兰亭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