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这几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上蹿下跳,不得安宁。
他黏在柳云芷身后,从书房跟到账房,从账房跟到库房,从库房跟到花园,寸步不离,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。
“姐姐——”
柳云芷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柳云卿差点撞上去,连忙刹住脚步,讪讪地笑了两声。
“姐姐,我就是想问问,你那天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柳云芷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哎哟——”
“我说了成全你,就是成全你。你急什么?”
“我能不急吗?”柳云卿揉着脑门,一脸委屈。
“摄政王在金陵待不了几天,说不定哪天就走了。他一走,我上哪儿找他去?京城?我一个白丁,连宫门都进不去!”
柳云芷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放心,他不会那么快走的。赈灾的事还没办完,他走不了。”
柳云卿听了这话,非但没有安心,反而更急了。
“那万一他办完了就走呢?万一他不来咱家了呢?万一——”
“柳云卿。”
柳云芷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我说了会成全你,就一定会。你老老实实回你的院子待着,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柳云卿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姐姐那双沉稳如水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垂下头,闷闷地应了一声“哦”,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
“姐姐,你该不会是想自己去嫁吧?”
柳云芷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柳云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
可柳云芷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姐姐,你要是敢骗我,我就——”
“你就怎样?”
柳云卿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还真不能怎样。
从小到大,他在姐姐面前就没赢过。
“我就哭。”他憋出一句。
柳云芷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日就有消息了。”
柳云卿将信将疑地走了。
夜深了,柳万山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三下,一长两短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,一个灰衣男子闪身进来,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老爷。”
柳万山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怎么样?”
灰衣男子直起身,压低声音。
“这几日摄政王在金陵城跑了一圈,碰了一鼻子灰。各家要么哭穷,要么要好处,没有一个痛快的。”
柳万山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银子都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七十万两,现银,存在钱庄里,随时可以支取。”
柳万山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已经写好的帖子上。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明日这笔钱就会派上用场的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萧衍之刚起床,门外就传来了侍卫的声音。
“爷,柳府送来的帖子。”
萧衍之打开门接过帖子。
洒金笺,端正的字迹,措辞恭敬。
邀请他今日到柳府赏花。
“爷,去吗?”
“走吧。既然人家都把台阶砌好了,咱们怎么能不去呢?”
侍卫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备车。
萧衍之跟在后面,步伐不疾不徐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来,侧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“皇兄,如果你知道了,也会认同我的吧。”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,在柳府门前停稳。
萧衍之弯腰下车,整了整衣冠。
门口的家丁早已候着,见他下车,连忙迎上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王爷,老爷已在花厅恭候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跟着家丁往里走。
柳万山站在花厅门口,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绸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。
“王爷大驾光临,草民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萧衍之微微颔首,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。
“柳翁客气了。”
两人进了花厅,分宾主落座。
侍卫在门口守着,里面只有柳万山和萧衍之两人。
两刻钟后,有人捧着钱匣子进去。
随后,王爷就拿着钱匣子出来了。
侍卫接过钱匣子,沉甸甸的,入手极重。
“爷,这——”
“七十万两银票,通兑。”
侍卫的手微微一抖,差点没拿稳。
七十万两。
柳万山还真拿出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
萧衍之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府门外走去,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侍卫连忙跟上,将钱匣子紧紧抱在怀里。
萧衍之弯腰上车。
“回客栈收拾东西,立刻去清江县。”
……
消息传到柳云芷耳中的时候,她正在账房里对账。
碧云匆匆走进来,面色有些微妙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摄政王走了。”
柳云芷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:“走了?”
“是。老爷派人来传的话,说摄政王已经答应那门亲事了,银子也拿走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王爷走的时候,面色不太好看,像是不太情愿的样子。”
柳云芷沉默了片刻,放下手中的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碧云还想再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姐姐!姐姐!”
柳云卿一头扎了进来,满脸兴奋,从门口一路小跑到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整个人往前倾。
“爹说摄政王答应了!”
柳云芷看着他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柳云卿被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弄得有些不满:“姐姐,你就这反应?”
“不然呢?我该跳起来鼓掌吗?”
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,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碧云挥了挥手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碧云应了一声,带着屋里几个丫鬟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姐弟两个人。
柳云卿蹲在地上,仰着头,看着姐姐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。
“姐姐?”
柳云芷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荷花开得正盛,粉的白的一池一池的,风一吹便摇摇晃晃,好看得很。
她看着那些荷花,心里忍不住地泛酸。
自己满身才能却无处施展,只能帮着管理家里事业,还是因为弟弟的退让。
柳云芷叹息一声,缓慢开口。
“按照我们计划的,从今天开始,你要学着如何扮演一个女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