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这话说出来,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柳万山坐在太师椅上,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柳云芷也愣住了,转过头看着弟弟。
“爹,姐姐不想嫁,您别逼她。我嫁,一样的。”
“一样的?”柳万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。
“你嫁?你一个男人,你嫁什么嫁?”
“男人怎么就不能嫁了?”
柳云卿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。
“我喜欢摄政王,我想跟他在一起。您不是一直说我不务正业吗?我现在愿意为家里出力了,您怎么反倒不高兴了?”
柳万山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指着柳云卿的鼻子,手指都在发抖:“你、你这个逆子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
“我没有说胡话。”
柳云卿收起那副嬉笑的表情,正色看着柳万山。
“爹,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我喜欢摄政王,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。我想跟他在一起,不管是以什么身份。”
“您要是觉得女儿家才能嫁人,那您就当我是女儿好了。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些。”
柳万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,扶着扶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色从青变白,从白变紫,像是随时要厥过去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
“爹,您别生气。”
柳云卿上前一步,伸手去扶他。
柳云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弟弟那张认真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这个弟弟,从小到大,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。
她以为这次也是一样。
不过是看了人家一眼,就说喜欢。
喜欢了五天,就说是心上人。
可她看着弟弟现在的样子,忽然不确定了。
“爹。”柳云芷开口了。
柳万山和柳云卿同时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我答应。”
柳万山愣住了。
柳云卿也愣住了。
“姐姐,你——”
柳云芷抬手,止住了柳云卿的话。
她没有看弟弟,目光直直地落在柳万山脸上。
“我答应嫁给摄政王。”
柳万山的眼睛亮了起来,嘴角慢慢翘起,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,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几步走到柳云芷面前,伸手去拉她的手。
“芷儿,你终于想通了——”
“但是。”
柳云芷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了父亲的手。
柳万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柳云芷看着他,声音不疾不徐,一字一句。
“但摄政王好像还没答应吧。”
柳万山笑了笑。
“摄政王那边,你就不用担心了。”
“爹自有办法。”
柳云芷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就等着爹的好消息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拉起柳云卿的袖子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“走。”
……
萧衍之在金陵城里转了三日。
结果却不尽人意。
这家哭穷,那家卖惨,还有的干脆明着要好处。
回到客栈,侍卫一脸担忧。
“王爷,这可怎么好?”
“商人逐利,天经地义。他们不欠朝廷的,帮是情分,不帮是本分。本王不能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出钱。”
侍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萧衍之在桌前坐下。
桌上摊着这几日各州县送来的水情急报和赈灾账目,厚厚一摞,他昨夜看到后半夜才合眼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是今日一早收到的谢兰亭的回信。
信写得很长,密密麻麻好几页,字迹端正清峻,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。
谢兰亭在信里将户部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
“……户部现存库银一百二十万两,其中八十万两已定了用途,不可擅动。”
“能动用的四十万两,臣已全部拨往江南,不日可到。此外,臣又向其他部门借了共计十万两。”
“加上王爷从王府账上支取的银子,总数约三十万两。距离赈灾所需,尚有十五万两的缺口。臣已命人继续筹措,王爷在江南也请多加留意。”
萧衍之将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谢兰亭把能借的衙门都借遍了。
萧衍之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一共七十万两,但距离周县令说的数目,还差十五万两。
十五万两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
若是放在平时,他咬咬牙也就凑出来了。
可如今,能借的都借了,能挪的都挪了,再挤也挤不出来了。
他不是没想过跟谢兰亭和霍行舟开口。
谢兰亭虽然是宰相,可谢家世代清贵,家里没什么余财,他那点家底,能拿出几千两就不错了,杯水车薪。
霍行舟就更别提了。
定远侯府听着名头响亮,可侯府的开销大,进项少,这些年全靠霍行舟在边关的俸禄和侯府的几处庄子撑着。
他这次回来养伤,连药钱都是侯府自己出的,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?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。
想来想去,只有那条路了。
可他不想。
不是因为柳云芷不好,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。
婚姻是结两姓之好,不是买卖。
他萧衍之的婚事,不该用来换银子。
可如今……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更鼓声远远地传来,一声一声,沉闷而悠远。
萧衍之在桌前坐了很久,久到蜡烛燃尽,烛火跳了几下,灭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张疲惫的脸映得愈发苍白。
明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