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日。
裴影坐在永安堂的内间里,面前摊着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沈安站在门口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伺候阁主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。
“阁主……”沈安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江南那边又来了消息。”
裴影抬起眼。
沈安连忙上前,将手中的信笺递了过去。
裴影接过来,展开,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过。
“阁主,我们送过去的银子王爷没收,说钱已经够用了,而且金陵的暗桩说,柳府最近好像在筹备柳小姐的嫁妆……”
裴影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信纸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是随时会被撕碎。
“阁主?”
裴影没有说话。
他将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,站起身。
“备马。”
沈安一愣:“阁主,您要去哪儿?”
裴影没有回答,大步流星地走出永安堂。
沈安追到门口,只见他翻身上马,马蹄扬起一阵尘土,转瞬消失在街角。
裴影骑马穿过长街,一路往城东去。
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,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疼,疼得他几乎握不住缰绳。
他在定远侯府门前勒住马,翻身而下,大步走上台阶。
门房认识他,知道他是摄政王身边的人,连忙侧身让路,连通报都省了。
“裴公公,世子在后院——”
霍行舟正半躺在后院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。
这几日伤口好得差不多了,纱布拆了大半,他终于不用整日窝在屋里,可以出来透透气。
他手里捏着一本兵书,翻了两页就丢在一边,又拿起旁边碟子里的瓜子磕了两颗,百无聊赖。
听见脚步声,他偏过头,看见裴影从月洞门那头走过来,步伐又快又急,面色铁青。
霍行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哟,裴公公?稀客啊。怎么了这是?脸色这么难看——”
“王爷要成亲了。”
霍行舟手里的瓜子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裴影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裴影站在他面前,面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将袖中的信笺抽出来递了过去。
霍行舟一把夺过来,展开一看。
“什么?!”
他将信纸拍在旁边的石桌上,猛地站起来,在廊下来回踱步。
“七十万两?柳家?柳云芷?”
“他疯了吗?!”
裴影站在原地,看着霍行舟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,一言不发。
霍行舟走了几个来回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瞪着裴影。
“所以王爷收了柳家的银子?”
裴影沉默了片刻:“应当是收了,我送银子过去他没要说是够了,而且短时间内除了柳家,还有什么人肯给王爷这么多钱?”
霍行舟愣了一下,随即又炸了。
“早知如此,我哪怕把侯府卖了都得把钱给他送去!”
他在廊下又走了两个来回,越走越气,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。
“哐当”一声,花盆碎了一地,泥土四溅,那株开得正盛的兰花歪倒在地上,花瓣散落了一地。
裴影看着那株兰花,又看了看霍行舟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世子既然早知道此事,怎么不来同我说?”
霍行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裴影。
裴影站在原地,面色依旧铁青。
“暗阁虽说是个江湖门派,干的都是不光彩的勾当,但这点钱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。”
霍行舟垂下眼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唉,我忘记还有你这尊大佛了。”
“现下这可怎么办好?”
霍行舟一屁股坐回躺椅上,双手抱头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裴影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这副模样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世子,您现在在这儿踢花盆也没用。不如赶紧去找谢兰亭,现在恐怕只有他还能出点好主意了。”
霍行舟从手掌里抬起头,看了裴影一眼。
“谢兰亭?”
“他在朝中多年,人脉广,脑子转得也快。王爷在江南的事,他比我们清楚。而且——”
裴影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他是宰相,真要做什么,也比我们方便。”
霍行舟想了想,不得不承认裴影说得有道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看着裴影。
“行,那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裴影摇了摇头。
“算了,我现在这身份,谢相恐怕会先把我下大狱。”
霍行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裴影在谢兰亭眼里,只是萧衍之身边的一个内侍。
“世子去吧。我在暗处盯着,有什么消息再联络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没有再勉强。
裴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,然后转过身,从侧门出了侯府。
定远侯府的门房看着霍行舟急匆匆地出来,连忙去牵马。
“世子,您去哪儿?”
“相府。”
霍行舟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马蹄扬起一阵尘土,转瞬消失在街角。
谢兰亭正在书房里批阅从江南送来的公文。
连日暴雨终于停了,水位开始回落,清江、平阳两县的堤坝也加固完毕,灾民安置得差不多了。
王爷在江南的这几日,每一步都走得稳妥扎实。
他正看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管家在外面敲门,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。
“相爷,定远侯世子来了,说有要紧的事,一定要见您。”
谢兰亭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霍行舟?
他放下笔,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
“请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霍行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面色铁青,额上沁着一层薄汗,显然是一路疾驰过来的。
谢兰亭看着他这副模样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霍世子,什么事这么急?”
霍行舟没有寒暄,径直走到桌前,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笺,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谢兰亭低头看了一眼,拿起来,展开。
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过,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。
读完最后一个字,他将信纸放在桌上,抬起头,看着霍行舟。
“这封信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你别管我从哪里得来的。”霍行舟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撑在桌上,整个人往前倾。
“你就说,这事怎么办吧。”
谢兰亭沉默了片刻,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苦得发涩,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霍行舟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,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。
“谢相,你倒是说句话啊!衍之要成亲了!跟那个什么柳家的小姐!你就这么坐着喝茶?”
谢兰亭放下茶盏,抬起头,看着霍行舟。
“你怎么知道王爷答应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