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行舟看着他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谢兰亭将信笺推回他面前。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王爷正在赈灾的档口，前脚刚拿到银子，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京城来了。这封信是谁写的？又是谁送出来的？用意何在？”
霍行舟两眼一黑，都什么时候了，这个人还在阴谋论。
“谢相，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阴谋上想？万一这就是事实呢？”
谢兰亭没有理会他的急躁，继续说道：“王爷在前线定当是危险万分，那些不想让赈灾顺利进行的人，肯定处处阻拦。”
“但见阻拦未成，便另辟蹊径，传这么一封信回来，怕是要让此事宣扬出去，好治王爷一个借赈灾之名、行敛财之实的罪。”
霍行舟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总不能说出裴影的身份，更不能说这封信是从暗阁的密报渠道来的。
他只好打断谢兰亭：“那如果是真的，你当怎么办？”
谢兰亭端起那盏凉透的茶，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“即便是真的，王爷也不会与这位柳小姐如何。况且还未成婚，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抬起头看着霍行舟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你急什么？”
“好吧，好吧，我无话跟你说，我进宫去找皇上！”
霍行舟说着就要往外走，衣袖却被一把拽住了。
“你疯了吧？”谢兰亭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冷意，“咱们三人中，皇上还小，心智尚未成熟，你找他有什么用？只会意气用事。”
霍行舟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身，瞪着谢兰亭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那股从裴影那儿带过来的火气还没散，又被谢兰亭这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激得更旺了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谢兰亭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松开霍行舟的衣袖，转过身，在桌前慢慢地走了两步。
霍行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，急得直跺脚。
“谢兰亭，你到底有没有主意？没有我就走了——”
“有。”
谢兰亭转过身，看着霍行舟。
他的面色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却亮得有些不正常。
霍行舟被他这样看着，脊背微微发凉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？”
谢兰亭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去找皇上，让他允许你出京去找王爷。”
霍行舟一愣。
“无论怎样，你去看了，不就知道了吗？”
谢兰亭一字一句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若那信上说的是假的，你去了正好帮王爷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。若那信上说的是真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“那你也比我们离得近，万事好办。”
霍行舟愣在原地，脑子里把谢兰亭的话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。
然后他一拍大腿。
“对啊！我怎么没想到呢！”
他转身就往外走，谢兰亭站在书房里，看着那道风风火火消失在门口的背影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，走回桌前坐下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，又抿了一口。
苦得发涩。
金陵，柳府。
萧衍之的信是昨日送到的。
措辞客气而疏离，只说五日后到金陵，届时接上柳小姐一同返京，望柳翁提前准备。
柳万山拿着那封信，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柳云芷看完信，面无表情地搁在桌上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而柳云卿从那日答应扮女装后，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出过门了。
碧桃端着脂粉盒子走进来的时候，柳云卿正坐在铜镜前，对着一盏茶的时间细细描眉。
他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襦裙，外头罩着同色的披帛，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，将那一把细腰束得盈盈可握。
乌发梳成高髻，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，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巧的珍珠，随着他描眉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碧桃将脂粉盒子放在桌上，看着少爷这副模样，忍不住又看呆了。
“少爷，您今日比昨日又好看了。”
柳云卿从铜镜里斜了她一眼，那眼波流转之间，竟带着几分天然的妩媚。
“少贫嘴，把粉递过来。”
碧桃连忙递过去，柳云卿接过来，用小指挑了一点，在脸颊上轻轻晕开。
他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，上了薄粉之后更是吹弹可破，连毛孔都看不见。
碧桃在一旁看着，心里暗暗叹气。
少爷这副皮囊，真是老天爷赏饭吃。
扮了半个月的女子，一举一动都比真女子还要像女子。
起初还有些别扭，走路时不时忘了收步子，说话也粗声粗气的。
可这几日，走路是莲步轻移，说话是轻声细语，连坐着的时候双手都自然而然地交叠在膝上，姿态端方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柳云芷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铜镜前那道水红色的身影上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这半个月，她几乎日日都来，看着他一点一点地从那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。
可今日，她还是看呆了。
柳云卿听见动静，转过头，对着姐姐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不大，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春水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柳云芷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张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进来，在柳云卿身后站定，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么好的一副皮囊，竟然给了你一个男儿身，真是可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