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从铜镜里看着姐姐,弯了弯唇角。
“不可惜。给了姐姐,姐姐未必愿意穿成这样。”
柳云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柳云卿没有接话,低下头,继续对镜描眉。
他的动作很轻很慢,眉笔在眉尾处轻轻收了一下,画出一道细细的远山眉。
柳云芷看着他的脸,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像话。
她忽然觉得,老天爷在造这个弟弟的时候,大约是格外偏心的。
柳云卿画完了眉,放下眉笔,转过身,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,双手交叠在膝上,抬起头看着柳云芷。
“姐姐,你看这样行吗?”
柳云芷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柳云卿今日的妆容比前几日又精致了几分。
眉是远山眉,唇是桃花色,两颊的胭脂晕染得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浓,少一分则淡。
那件水红色的襦裙衬得他肤若凝脂,腰间的绦带将那一把细腰束得盈盈可握,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朵盛放的海棠花。
柳云芷看了许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就两个字,语气平平的,可柳云卿听得出来,姐姐这是真心的。
他弯起唇角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那就好。”
柳云芷在他对面坐下来,碧桃端了茶上来,她接过来抿了一口,沉默了片刻。
柳云卿看着她,忽然开口。
“姐姐,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?”
柳云芷放下茶盏,看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必管我。”
“我有银钱傍身,自然是要出去闯荡一番事业的。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姐姐,你这话说的,倒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似的。”
柳云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不置可否。
柳云卿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。
姐姐从来不是那种会困在后宅里怨天尤人的女子。
她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“那碧云给你留下吧,她管产业比我在行,你带上她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柳云芷放下茶盏,打断了他。
“碧云你带上。王嬷嬷也给你带上。”
柳云卿愣住了。
“姐姐,你把她们都给了我,你怎么办?”
柳云芷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碧云跟着你,帮你打点家里产业。王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,规矩礼仪都在行,有她在你身边,应付那些夫人往来,不会出岔子。”
“至于我,我一个人反倒自在。”
柳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柳云芷瞪了他一眼,“妆花了还得重画,费功夫。”
柳云卿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柳云芷看着他这副强撑着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,声音放软了几分。
“到了京城,好好过你的日子。王爷若是喜欢你,你就好好待在他身边。若是不喜欢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沉了沉。
“那你也别委屈了自己,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。”
柳云卿被姐姐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姐姐,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。”
柳云芷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你一个男人扮成女人去嫁人,本来就嫁不出去。”
柳云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讪讪地笑了笑。
柳云芷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理了理他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。
“行了,别磨蹭了。把妆补一补,等会儿王爷该到了。”
柳云卿点了点头,转过身,重新面对铜镜。
霍行舟是十日前到的清江县。
他一路快马加鞭,跑死了两匹马,终于在第七日的黄昏进了城。
城中积水虽退,街道两旁却还留着齐腰深的水痕,泥浆糊满门窗,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。
粥棚前排着长队,百姓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。
霍行舟一眼就看见了萧衍之。
他弯着腰站在粥锅后面,手里握着大木勺,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粥。
衣袖用布条扎在手腕上,露出的小臂比从前细了一圈。
常服皱皱巴巴,袖口和衣襟上沾满了粥渍和泥点子,几缕碎发从发冠中散落下来,贴在汗湿的脸颊上。
他瘦了太多。
颧骨高了出来,脸颊凹了下去,眼下那圈青黑深得触目惊心,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他全然不在意,只是一碗接一碗地盛着,偶尔抬起头对百姓说一句“小心烫”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霍行舟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幕,眼眶发酸。
他穿过人群,走到萧衍之面前,一把夺过木勺。
萧衍之一愣,抬起头看见是他,目光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只剩下无奈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霍行舟没回答。
他攥住萧衍之的手腕拉到面前。
那只手比从前瘦了一圈,虎口磨出了薄茧,指腹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小伤口。
他的手指在萧衍之腕间微微发抖。
萧衍之轻轻挣了一下:“行舟,粥还没发完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霍行舟声音闷闷的,眼眶泛红,“去那边坐着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双红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,沉默了一瞬,轻轻叹了口气,走到一旁的草席上坐下。
坐下来的那一瞬间,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,靠在柱子上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竟就这样睡着了。
霍行舟发完粥,转过身,看见萧衍之歪靠在柱子上,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,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萧衍之的额头,滚烫的。
霍行舟咬着牙,将那股翻涌的心疼和怒气一并咽了下去,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。
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纸,头不自觉地靠进他的肩窝。
他将萧衍之抱上马车,解下披风盖好,又握住那双冰凉的手。
马车在客栈门前停稳时,萧衍之还没有醒。
霍行舟先跳下车,转身将人从车厢里抱出来。
萧衍之的头靠在他肩窝里,呼吸有些重,额头还是烫的。
霍行舟抱着他大步走进客栈,侍卫已经提前开了门,床上铺好了被褥。
他将萧衍之轻轻放在床上。
霍行舟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打盆热水来。”他低声吩咐。
侍卫应了一声,很快端了一盆热水进来,又识趣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霍行舟拧了一块热帕子,在床边坐下,轻轻覆在萧衍之额头上。
霍行舟看着他,一下一下地换着帕子,手指拂过他的额头时,触到那滚烫的温度,心里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割着。
“瘦成这样,我在边关的时候,你答应过我好好吃饭的。”
萧衍之当然不会回答。
他闭着眼,呼吸沉重而滚烫,呼出的热气扑在霍行舟的手背上,像一团火。
霍行舟又换了一次帕子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等你醒了再跟你算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