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。
青灰色的粗布帐子,不是王府的月白云锦,也不是客栈惯用的素白细棉。
他茫然地眨了眨眼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又沉又闷,转不动。
他微微侧过头,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
然后他看见了霍行舟。
那人趴在他的床沿上,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,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后颈。
头发散着,没有束冠,几缕碎发垂落在肩上,被压得微微卷曲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外头只罩了一件薄薄的石青色长衫,肩上的衣料微微隆起一块,大约是底下还缠着纱布。
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盯着霍行舟露在外面的那半只耳朵看了片刻,然后撑着身子想坐起来。
手臂刚用力,一阵酸软从肩膀蔓延到指尖,他闷哼一声,又跌回了枕头上。
声音不大,可霍行舟还是醒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目光已经本能地往萧衍之脸上扫去。那双眼白泛着红血丝,眼下青黑一片,显然这些天就没怎么合过眼。
“衍之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,“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还烧不烧?”
他说着就伸手去探萧衍之的额头。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,肩膀微微塌了下来。
“还好,退了些。”
萧衍之没有躲。他靠在枕头上,目光落在霍行舟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张脸比上次在京城分别时瘦了一圈,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,下巴也尖了些。
嘴唇干裂起皮,唇角还有一道小小的口子,大约是这几天赶路没顾上喝水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惊人,里头盛着的担忧和心疼毫不掩饰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声音沙哑,虚弱,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责备。
霍行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赖皮,有些心虚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。
“好了,早好了。”
“你骗谁?”
霍行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他缩回手,在床沿上坐正了身子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歪着头看萧衍之。
“好吧,没好全。可也比你好。你看看你自己,瘦成什么样了?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?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别逞强。你倒好——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萧衍之的脸。
“颧骨都出来了。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抱你上马车的时候,你轻得跟纸片似的?”
萧衍之被他这一连串的数落说得有些心虚,垂下眼,盯着被面上那朵模糊的印花。
“赈灾嘛,忙起来就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霍行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随即又压了下去,像是怕吓着他似的,“你忘了吃饭,忘了睡觉,你怎么不忘呼吸呢?”
萧衍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霍行舟正瞪着他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有些泛红,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,浑身上下都写着“我很生气”四个大字。
可那只炸毛的猫,眼眶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萧衍之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紧绷的气氛,可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霍行舟看着他那副想说话又说不出的模样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温水,端回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先喝水。”
萧衍之伸手去接,手指刚碰到杯子,就被霍行舟握住了。
“别动,我喂你。”
萧衍之愣了一下:“我自己能喝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霍行舟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。
他将杯沿轻轻抵在萧衍之唇边,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,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萧衍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唇,沉默了一瞬,然后张开嘴,慢慢喝了几口。
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干涩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些。
霍行舟将杯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又拧了一块热帕子递给他。
萧衍之接过来擦了擦脸,温热的帕子覆在皮肤上,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跟着散了几分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靠在枕头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些。
霍行舟靠在床柱上,翘着二郎腿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“想你了呗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霍行舟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,清了清嗓子,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,正色道。
“我看你都两个月了还没回去,我寻思着你这儿缺人手,就过来了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我说了,好了。”霍行舟打断他,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。
萧衍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在霍行舟肩上的纱布位置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”
霍行舟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,龇牙咧嘴地瞪着萧衍之。
“你干什么?”
萧衍之收回手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好了?”
霍行舟揉着肩膀,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,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。
“快好了,快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再追问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叫了几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霍行舟坐在床沿上,看着萧衍之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那赈灾的银子,你是从哪儿筹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