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看着霍行舟。
“柳家。”
霍行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江南首富柳家?那个皇商?”
“嗯。”
“条件呢?”
萧衍之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你既然都从京城追到这儿来了,还有什么不知道的?”
霍行舟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确实什么都知道了。
可他不敢问。
他怕一问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霍行舟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手指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……喜欢她吗?”
萧衍之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霍行舟那张强撑着平静的脸,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行舟。”
霍行舟抬起头,看着他。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行舟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可我想听你说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。”
霍行舟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连柳家小姐的面都没见过。”
萧衍之收回手,靠在枕头上,目光落在帐顶那根微微晃动的横梁上。
“柳万山提的条件,是让他的女儿进王府,虽然我答应了,但话也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霍行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王府里不缺一个伺候的人。她愿意来,就来。不愿意,我也不会勉强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至于名分,若是她想要我可以给,但别的什么的我就给不了了。”
霍行舟听完这番话,脸上刚浮起的那点光亮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他的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,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原来那些消息都是真的。
萧衍之要娶柳家小姐。
霍行舟垂下眼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话连同那口气一起咽了回去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萧衍之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行舟?”
霍行舟抬起头,扯了一下嘴角,笑了。
那笑容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嘴角弯的弧度刚好,眼睛也亮亮的,可萧衍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“那也挺好。”霍行舟说,语气轻松。
“柳家有钱,往后王府的开销不用愁了,你不是总说国库没什么钱吗?这下有人替你掏银子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霍行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别过脸去,伸手摸了摸后颈,笑得有些干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我替你高兴还不行?”
“行舟。”萧衍之又叫了他一声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霍行舟没有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半开的窗扇推开了一些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风口里,背对着萧衍之,肩膀绷得很直。
“风大,关上吧。”萧衍之在身后说。
“我热。”霍行舟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有些闷。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没有再劝。
他知道霍行舟不是在说热。
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,站在风口里,让风吹一吹眼睛。
过了好一会儿,霍行舟才转过身来。
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他走回来,在床沿上坐下,拍了拍萧衍之的被子。
“行了,说完了就睡吧。明日不是还要上堤坝?”
萧衍之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去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眼下的青黑比我还深。”
霍行舟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心虚,摸了摸自己的脸,讪讪地笑了两声。
“哪有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霍行舟败下阵来,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榻上,和衣躺下。
“行行行,我睡,我睡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。
墙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白惨惨的一片。
霍行舟睁开眼,盯着那面墙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他没有翻身,也没有出声,就那么安静地躺着,像一尊石像。
身后传来萧衍之平稳的呼吸声,已经睡着了。
他这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,带着堤坝上扛沙袋时被汗水浸透的狼狈,带着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。
他把被子拉上来,蒙住了半张脸。
萧衍之在清江县又待了五日。
霍行舟说到做到,每日天不亮就跟着他上堤坝,搬沙袋、挖淤泥、巡查险段,什么事都干,完全不像一个身上还缠着纱布的伤号。
萧衍之劝过他几次,让他歇着,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又扛起一个沙袋跑远了。
萧衍之拿他没办法,只能由着他去。
有了霍行舟的帮忙,赈灾的进度快了许多。
他虽是武将,对民政不算精通,但胜在体力好、嗓门大、能服众。
往堤坝上一站,喊一嗓子“兄弟们加把劲”,比萧衍之说十句都管用。
萧衍之不得不承认,霍行舟来了之后,他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。
至少有人提醒他用膳了。
“衍之,吃饭。”
萧衍之从账本里抬起头,看见霍行舟端着一碗热粥站在桌边,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两个馒头。
“先把粥喝了,再看。”
萧衍之接过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小米粥,熬得浓稠,里头还加了红枣和枸杞,甜丝丝的。
“你煮的?”
“嗯。”
霍行舟在他对面坐下,将馒头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过来。
“厨房里就剩这些了,你将就吃。”
萧衍之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霍行舟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。
这几日他变着法儿地给萧衍之弄吃的,粥、汤、面、馒头,轮着来。
厨艺虽说不怎么样,可好歹是热乎的,比萧衍之前些日子有一顿没一顿地扒冷饭强。
他想着,等萧衍之回了京,就有王府的厨子伺候了,用不着他在这儿笨手笨脚地煮粥了。
而且,还会有另一个人,名正言顺地做这些事。
霍行舟把那半个馒头掰碎了,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,嚼得没什么滋味。
“明日是不是就要回京了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。
霍行舟继续说:“那你是不是要去接那位柳小姐了?”
萧衍之放下粥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我几日前给柳家写过信了。”
霍行舟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回程路过金陵,就接了柳小姐回京。”
霍行舟垂下眼,盯着手里那半个馒头,将它翻来覆去地捏了又捏,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馒头渣。
“顺便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又从对面传来,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。
“顺便给柳家下聘。”
霍行舟捏馒头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那半个馒头被他攥得变了形,馒头渣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桌上,落在他膝上,落在衣袍的褶皱里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霍行舟松开手,把那个不成样子的馒头放在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渣,抬起头来。
脸上挂着笑。
“行啊,那我陪你一起去金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