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看他的眼神,让他浑身都不舒服。
不是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,而是一种审视。
像是在看一个犯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对手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酸。
柳云卿皱了皱眉,想不明白。
他又没得罪霍世子,又不嫁给他,他那么看着自己干什么?
柳云卿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
他从浴桶里站起来,擦干身子,换上寝衣,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条缝。
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将青砖地面照得昏黄一片。
隔壁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柳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
王爷还没睡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。
他想偷偷去看一眼。
就看一眼。
不惊动任何人。
柳云卿深吸一口气,轻手轻脚地打开门,探出头去。
廊下空无一人。
他缩着身子,踮着脚尖,沿着廊下慢慢地往隔壁窗户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窗户下面,他蹲下来,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
窗户是关着的,可窗纸很薄,里头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。
柳云卿听见的第一个声音,是霍行舟的。
“……我跟你说,那个柳家小姐,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”
柳云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霍行舟的声音还在继续,带着几分不满和嫌弃。
“成日里用团扇遮着脸,也不知是长得见不得人还是怎么的。走个路还要丫鬟扶着,娇娇气气的,风吹就倒似的。这样的女子,娶回去能干什么?供着当菩萨?”
柳云卿蹲在窗户下面,听到“娇娇气气”四个字,气得脸都红了。
他哪里娇气了?
他不过是不想被人看见脸而已!
再说了,走路扶丫鬟怎么了?
那裙摆那么长,不扶着难道踩着自己的裙子摔个大马趴?
那才丢人呢!
他心里委屈得要命,可又不能出声辩解,只能憋着一口气,继续往下听。
萧衍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比霍行舟的低一些,带着几分疲惫,还有几分无奈。
“你和她说过话了?还是和她相处过了?”
霍行舟被问得一愣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人家不是省油的灯?”
萧衍之的语气依旧温和,可那温和底下,分明带着一丝责备。
“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几回,话也没说过一句,就断定她娇气、不省油?”
“行舟,你的肚量未免太小了吧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柳云卿蹲在窗户下面,听见萧衍之替自己说话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。
王爷在替他说话。
柳云卿的鼻子有些发酸,眼眶也有些发涩。
他连忙抬手捂住嘴,不敢发出声音。
霍行舟显然被萧衍之这番话噎住了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带着几分不甘心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吗?你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回京,万一她别有用心呢?”
“什么来历不明?”萧衍之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柳家是皇商,他的女儿,怎么就成了来历不明?”
霍行舟又被噎住了。
“再说了,她一个闺阁女子,能有什么别有用心的?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,成天想着怎么算计人?”
“我什么时候算计人了?”霍行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几分委屈。
“你刚才就在算计人家。”萧衍之的语气不重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霍行舟心上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,这不是算计是什么?”
霍行舟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柳云卿蹲在窗户下面,听着萧衍之一句一句地替自己辩驳,心里那股暖意越来越浓。
王爷是个好人。
王爷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霍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,比方才低了许多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衍之,你就这么护着她?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是护着她,我是就事论事。行舟,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。怎么这回,肚量变得这么小了?”
霍行舟没有说话。
柳云卿蹲在窗户下面,等了片刻,没有再听见什么动静。
他站起身,踮着脚尖,沿着廊下往回跑。
跑回自己房间门口,推开门,闪身进去,轻轻关上门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听见的那些话。
柳云卿靠在门板上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越翘越高,最后咧到了耳根。
他捂着嘴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云上。
碧云端着热水从外面进来,看见少爷靠在门板上笑成一朵花,吓了一跳。
“少爷,您怎么了?”
柳云卿连忙放下手,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。
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
他走回床边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。
碧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:“少爷,您真的没事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柳云卿摆了摆手,将茶杯放下。
“碧云,你说,王爷是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人?”
碧云愣了一下:“少爷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我就是觉得。”
柳云卿靠在床柱上,望着头顶的帐幔,眼睛亮亮的。
“王爷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。”
碧云看着少爷那副痴痴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是是是,王爷特别好。少爷,您早点歇着吧,明日还要赶路呢。”
柳云卿点了点头,躺下来,碧云替他盖好被子,吹灭了灯,退了出去。
黑暗中,柳云卿睁着眼,望着黑漆漆的帐顶,嘴角还翘着。
隔壁房间里,霍行舟坐在桌前,面色不太好看。
萧衍之坐在他对面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行了,别摆着一张臭脸了。我又没说错什么。”
霍行舟瞪了他一眼:“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?”
“我给你留面子,谁给柳小姐留面子?”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看着霍行舟,目光平静。
“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跟着我们千里迢迢去京城,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,心里本就忐忑不安。你还在背后说人家,你让人家知道了怎么想?”
霍行舟被他说得有些心虚,别过脸去,盯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我又没说错,她确实娇气嘛……”
“她一个千金小姐,从小锦衣玉食,那是人家的教养,不是娇气。”
霍行舟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来。
他闷闷地哼了一声,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。
“行行行,你说得对,我肚量小,我错了,行了吧?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行舟,我不是在责怪你。我只是希望你能将心比心。她一个人跟着我们去京城,不容易。”
霍行舟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衍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“明日还要赶路,早点歇着吧。”
霍行舟应了一声,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觉得……我没有肚量?”
萧衍之转过身,看着霍行舟的背影。
那背影绷得很直,肩膀微微耸着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的肚量大不大,你自己不知道?”
霍行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耳根微微一红,拉开门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