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相府。
谢兰亭收到霍行舟那封信的时候,正坐在书房里批阅江南送来的最后一批赈灾账目。
信是加急送来的,信封上三个字写得又大又重,墨迹浓得几乎要透纸而出,显然是落笔时用了极大的力气。
谢兰亭沉默了片刻,他大概已经明白了。
然后不紧不慢地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
“危!!!谢相这事是真的!!赶快想办法啊!!”
谢兰亭将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空如也。
他将信纸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一动不动。
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叫了几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谢兰亭就这样坐着,坐了很久。
久到桌上的蜡烛燃尽,烛火跳了几下,灭了,书房陷入一片昏暗,他也没有动。
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孔映得愈发苍白。
他想了很多。
从萧衍之南下赈灾的第一天想起,想到他在清江县堤坝上日夜奔波,想到他为了几万百姓的生死存亡,不得不向一个商贾低头。
谢兰亭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王爷做这个决定的时候,心里一定很难受。
他那样尊贵的人,何曾向谁低过头?
可他还是低了。
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,为了先帝留下的江山。
谢兰亭想到这里,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酸涩忽然就散了几分。
他坐直了身子,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茶凉了,苦得发涩,可他像是没尝出来似的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王妃而已。
摆设罢了。
那他还急什么?
谢兰亭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一下,便消散在黑暗中。
他把自己哄好了。
不是想通了,是没办法了。
王爷怕是已经签了婚书,下了聘礼,接了人,正从金陵往京城赶。
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不能让时光倒流,不能让那七十万两银子从天上掉下来,不能让清江县几万百姓凭空消失。
他什么都不能做。
他只能坐在这里,等王爷回来。
然后笑着对王爷说一声“恭喜”。
谢兰亭想到这里,又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,笑得比方才久了一些,可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欢喜。
车队走了十几日,终于望见了京城的轮廓。
秋日的天空高而远,瓦蓝瓦蓝的,没有一丝云。
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铺了一地碎金。
萧衍之掀开车帘,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城门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走了两个多月,终于回来了。
可回来的时候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他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霍行舟策马走在马车旁边,也看见了城门。
他的面色比出发时黑了不少,连日赶路,风吹日晒,整个人糙了一圈,眼下那圈青黑却一点没消,反倒更深了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萧衍之的马车,又往后看了一眼那辆大红色的马车,目光沉沉,什么也没说,收回来,继续策马往前走。
车队在官道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城门口。
远远地,萧衍之就看见了城门外站着的人。
打头的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,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李景烨穿着一身正式的龙袍,头戴冕旒,腰系玉带,浑身上下端端正正。
他站在城门外,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努力维持着少年天子的威仪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急切,怎么都藏不住,远远地望见车队的影子,整个人就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,又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他身后半步,是谢兰亭。
一身玄色官服,面如冠玉,眉目清冷,负手而立,姿态从容。
他的面色比两个多月前瘦了些,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,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的手指,已经攥得指节泛白。
车队越来越近。
李景烨终于没忍住,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了车队最前面。
马车缓缓停下。
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,萧衍之弯腰下了车。
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乌发以白玉冠束起,通身上下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可人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了出来,下巴尖了,眼下那圈青黑深得触目惊心。
李景烨看着他这副模样,鼻子一酸,眼眶就红了。
“皇叔——”
“你瘦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目光温和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陛下也长高了。”
李景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使劲忍住,吸了吸鼻子,将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皇叔一路辛苦,朕在宫里备了接风宴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了萧衍之的肩头,落在了后面的车马上。
打头的是萧衍之的马车,朴素低调,乌沉沉的,他认得。
可萧衍之的马车后面,还跟着一辆马车。
那马车比萧衍之的大了一圈,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,雕着精细的花鸟纹样,车帘是大红色的锦缎,上面绣着金线的并蒂莲花。
车辕上悬着两盏大红灯笼,在秋风中轻轻摇晃,穗子飘来飘去。
马车后面,是一长串望不到头的车队。
每一车都装得满满当当,用红绸扎着,上面贴着大红的喜字,在日光下红彤彤的一片。
李景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盯着那辆大红色的马车,又盯着那些贴着喜字的嫁妆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着萧衍之。
“皇叔,后面那辆马车里,坐的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