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看着李景烨那双干净的眼睛，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“陛下，先回宫吧。”
“等会儿臣再跟您说。”
李景烨看着他，没有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兰亭站在几步之外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的面色始终平静，目光从萧衍之身上移开，落在那辆大红色的马车上，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走上前，对着萧衍之深深一揖。
“王爷一路辛苦。”
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萧衍之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谢相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
谢兰亭直起身，目光与萧衍之对了一瞬，随即移开，微微侧身，让开了路。
“王爷请。”
萧衍之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回马车旁，弯腰上了车。
车队进了城在王府门前缓缓停下。
萧衍之的马车走在最前头，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台阶下面。
后面那辆大红色的马车跟着停了下来，车辕上的大红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晃，穗子飘来飘去，红得扎眼。
裴影站在台阶上，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内侍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街角的方向，从清晨等到现在，一动没动。
老吴头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，心里叹气，却不敢多说什么。
终于，街角出现了车队的影子。
裴影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马车越来越近，他看见了打头那辆乌沉沉的马车，看见了车辕上那盏小小的琉璃灯，看见了车帘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线熟悉的光影。
王爷回来了。
裴影的心跳快了几拍，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恭顺温驯，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他走下台阶，垂手而立，等着马车停稳。
可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越过了那辆熟悉的马车，落在了后面的车马上。
一辆大红色的马车，雕花描金，锦缎车帘上绣着金线的并蒂莲花，车辕上悬着两盏大红灯笼。
马车后面，是一长串望不到头的车队。
每一车都装得满满当当，用红绸扎着，上面贴着大红的喜字。
裴影的目光定在了那些喜字上，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暗阁的密报比霍行舟的信还早到了三日，将金陵发生的一切写得清清楚楚：王爷签了婚书，下了聘礼，接了柳家小姐，二十八车嫁妆，一路北上，不日抵京。
他看完那封密报的时候，在永安堂的内间里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照常回王府当值，照常安排人打扫王爷的卧房和书房，照常吩咐厨房准备王爷爱吃的菜。
面色如常，语气如常，连老吴头都没看出什么异样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袖中的那封信，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此刻，他看着那些贴着喜字的嫁妆一车一车地停在王府门前，心里那根绷了十几日的弦，终于断了。
霍行舟这个没用的。
早知道他亲自去了。
可他又不能去。
他什么都不能做。
他只能站在这里，等着王爷回来，然后笑着迎上去，说一声“王爷一路辛苦”。
马车停了。
萧衍之弯腰下车，霍行舟也紧随其后下了马
裴影立刻迎上去，躬身行礼。
“王爷一路辛苦。”
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萧衍之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府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裴影垂下眼：“奴才分内之事。”
他的目光在萧衍之脸上停了一瞬，看见那张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的脸，看见那圈深得触目惊心的青黑，看见那双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睛。
裴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，退后一步，让开了路。
萧衍之从他身边走过，步伐不疾不徐，衣角在秋风中轻轻飘动，带起一股淡淡的梨花香。
裴影站在原地，闻着那缕熟悉的香气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连忙低下头，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李景烨的马车紧跟着到了。
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，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，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，怎么都藏不住。
他没有看裴影，目光直直地追着萧衍之的背影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谢兰亭的马车最后到。
他从车上下来，整了整衣冠，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王府门楣上那两盏灰扑扑的灯笼，又看了一眼停在门前那辆大红色的马车。
他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面色如常，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。
五个人，在王府门前站成了一排，齐齐地望着那辆大红色的马车。
车夫跳下来，搬了一张小凳放在车门下方。
碧云先从车里钻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比甲，头上梳着双环髻，面容清秀，动作利落。
她跳下车，站稳之后，转过身，掀开车帘，伸出一只手。
“小姐，到了。”
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。
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车厢里伸出来，搭在碧云的手上。
那手指修长，指尖圆润，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，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然后，一道绯色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。
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，腰间系着月白色的绦带，将那一把细腰束得盈盈可握。
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，素净而不失雅致。
一把象牙骨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柳云卿站在小凳上，微微有些摇晃，碧云连忙扶住他的胳膊，他才稳住了身形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踩着小凳，一步一步地走下来，裙摆在台阶上拖过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站定之后，他微微侧过身，面朝萧衍之的方向，屈膝行了一礼。
动作端方，姿态优雅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秋风吹过，将他手中的团扇吹得微微晃了一下，露出半张侧脸。
肤若凝脂，眉如远山，唇若桃花。
李景烨的目光定在了那半张侧脸上。
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。
萧衍之站在最前面，看着面前这个屈膝行礼的红色身影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陛下，谢相。”
“这位是金陵柳家的小姐。”
又顿了一下。
“也是本王……未过门的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