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亭其实睡得并不熟。
他在朦胧中翻了个身,将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,睡意刚涌上来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含混的呢喃。
起初听不真切,谢兰亭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,想将那声音隔绝在外。
可那呢喃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急促。
“……皇兄……”
谢兰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他坐起来,被褥从肩上滑落。
偏过头往床榻的方向望去,萧衍之蜷缩在被褥里,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,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,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“皇兄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皇兄……你别走……”
声音沙哑而破碎。
谢兰亭站起来,走到床边,弯腰探出手,手背轻轻贴上萧衍之的额头。
滚烫。
“衍之。”
“你发烧了,等着,我去叫太医。”
他转过身的瞬间,手腕被攥住了。
谢兰亭低下头,看见萧衍之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,目光涣散而迷蒙,可那只手扣在他腕间,紧得指节泛白。
“……别去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
谢兰亭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他。
萧衍之又闭上了眼睛,眉头微微蹙着,呼吸依旧滚烫而急促。
谢兰亭在床沿上坐下来,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攥着。
“好,我不去。”
萧衍之紧紧握着他的手,浑身都在微微发着抖,呼吸急促而滚烫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偏殿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萧衍之急促的呼吸声在帐幔间回荡。
谢兰亭伸出了另一只手,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背。
没一会儿,萧衍之的头就靠了过来,脸颊埋进他的颈窝,滚烫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。
谢兰亭的手臂在他身后停了一瞬,然后轻轻环住了他。
萧衍之在他怀里渐渐不抖了。
攥着谢兰亭手腕的手也松开了,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。
谢兰亭低下头,下巴轻轻抵在萧衍之的发顶。
确认萧衍之彻底睡熟了,他这才轻轻托着萧衍之的头,将人慢慢放回枕上,掖好被角,又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还是烫。
谢兰亭站起身,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袍,轻手轻脚地走出偏殿。
门口的小内侍正抱着拂尘靠墙打盹。
他走过去,在小内侍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去,把张茂叫来。立刻,马上,别惊动旁人。”
……
李景烨和霍行舟是第二日早上才知道萧衍之病了的。
天刚蒙蒙亮,张茂伺候李景烨穿衣的时候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陛下,摄政王殿下昨夜发了高烧,谢相叫了太医。”
李景烨正在系腰带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人已经没事了,烧退了些,但还没醒。”
“是谢相守了殿下一夜。”
李景烨没有说话,手上的动作却快了起来。
腰带胡乱系了一下,也不管正不正,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就往外走。
张茂追在后面,手里还捧着冠冕。
“陛下,您还没梳头——”
李景烨头也不回,大步流星地穿过廊道。
霍行舟几乎是同时到的。
他住在偏殿西侧的一间厢房里,离萧衍之的偏殿很远,是李景烨昨夜故意安排的。
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赶来,在偏殿门口撞了个正着,一前一后地推门走了进去。
偏殿里光线很暗,帷帐低垂着,将外头的光线遮去了大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苦涩而温吞,混着安神香的气息,熏得整间屋子都昏沉沉的。
萧衍之躺在床上,面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。
谢兰亭趴在床边打盹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,看见这一幕,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罐。他心里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,终究还是咽了下去。
霍行舟站在李景烨身后半步,看着谢兰亭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,沉默了片刻,然后走过去轻轻拍了两下。
谢兰亭几乎是立刻就醒了。
他偏过头,看见霍行舟和李景烨,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站了起来。
“你去睡一会儿吧,我来照顾。”
谢兰亭转过头,看着霍行舟。
“嗯,衍之已经喝过药了,烧也退了些。”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床上的萧衍之,补了一句。
“再等两个时辰再喂一次药,应该就能醒了。”
霍行舟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谢兰亭又转过身,看了一眼床上的萧衍之,确认他还在安稳地睡着,这才迈步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桌上的药是昨夜熬的,已经凉了,不能再喝了。等卯时三刻,让人重新熬一服送过来。”
霍行舟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谢兰亭不再多言,迈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,看着谢兰亭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走到床边。
霍行舟已经在床沿上坐下了,正弯腰去探萧衍之的额头。
“还行,不是太烫了。”
李景烨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萧衍之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。
指尖微凉,比昨夜他在暖阁里牵着的时候凉了许多。
“霍世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夜要不是谢相在,皇叔怕是早就烧糊涂了。”
霍行舟没有接话。
他收回探额头的手,将萧衍之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,又把被角掖了掖,动作很轻很慢。
偏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萧衍之绵长的呼吸声在帐幔间轻轻回荡。
张茂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小皇帝蹲在床边,世子坐在床沿上,他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桌上,正准备退出去,李景烨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张茂。”
张茂连忙躬身:“老奴在。”
李景烨转过身,走到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张茂能听见。
“太医那边,你交代过了没有?”
张茂连忙点头:“按照谢相的吩咐,交代过了,昨夜是陛下病了,才叫他来看诊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去告诉那个太医,让他管好自己的嘴。若是让朕听见外头有半个字的闲话,朕唯他是问。”
张茂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了。
而此时的裴影,一大早就站在宫门口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