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行舟捂着嘴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带着几分慌张。
“衍之,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就是随口一说,我嘴贱,你知道的,我……”
萧衍之抬起手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。
霍行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萧衍之放下手,看着霍行舟,目光平静而温和。
“上车吧。”
他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说“我不在意”,只是轻轻说了那两个字。
然后他转过身,弯腰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谢兰亭松开霍行舟的袖子,狠狠瞪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“你脑子进水了?”
霍行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。
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路,他忍了又忍,忍了又忍,最后还是没忍住。
他平时不是这样的。
他知道那件事是萧衍之心口上的一道疤,谁都不能碰,连他自己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。
可今日不知怎么了,大概是那身湖蓝色的袍子晃了他的眼,大概是萧衍之站在晨光里对他笑了一下,他的脑子就糊了,嘴巴就比脑子快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霍行舟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谢兰亭松开他的袖子,整了整衣冠,弯腰上了马车。
霍行舟站在马车外面,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然后掀开车帘,钻了进去。
马车在辘辘声中穿过了半座城。
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他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李景烨的时候。
十岁那年,皇兄下朝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。
“衍之,过来看看。”
他走过去,踮起脚尖往襁褓里看了一眼。
很小的一张脸,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嘟着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,看不出好看不好看。
“这是景烨,你的侄子。”
皇兄将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。
“他生下来就没有母亲了,往后你多陪陪他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孩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这个小朋友,跟他一样,没有母亲了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景烨的嘴巴动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,然后含住了他的指尖,吮了吮,又吐出来。
他被那软绵绵的触感弄得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。
“他咬我。”
皇兄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,也笑了。
“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,等他长大了,你好好教他。”
他把这个承诺记了很多年。
后来皇兄即位,忙得脚不沾地,景烨就丢给了他。
他才十二岁,自己还是个孩子,却要学着照顾另一个孩子。
每日清晨,他先去看景烨醒了没有,若是醒了,就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一走。
若是没醒,就坐在床边等着,看那张小脸在被褥里睡得红扑扑的,等着他睁开眼睛,然后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他教景烨认字的时候,自己也不过十四岁。
把大字写在纸上,贴在墙上,抱着景烨一个一个地念。
“这是‘天’。天上有太阳,有月亮,有星星。”
景烨跟着他念:“天——”
“这是‘地’。地上有花,有草,有大树。”
景烨跟着他念:“地——”
念完了,景烨转过头,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:“皇叔好看。”
他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哭笑不得,捏了捏景烨的鼻子,说:“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
景烨眨了眨眼,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那些年,景烨几乎是在他背上长大的,上哪儿都跟着。
后来他长大了,开始明白自己对皇兄的心意。
同时心里对景烨也多了一点愧疚。
景烨把他当成最亲近的人,可他心里装着的,是景烨的父皇。
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。
于是他加倍地对景烨好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没办法对景烨说一句重话了。
再后来,皇兄走了。
景烨变成了皇帝,十五岁的少年,坐在乾元殿的龙椅上,那么大的椅子,他小小的身子坐在正中间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哭。
他看着景烨那双泛红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这个孩子,跟他一样,也失去最亲的人了。
不知不觉,他发现景烨开始用那种眼神看自己。
萧衍之太熟悉那种眼神了,因为他自己也曾用同样的眼神看过另一个人。
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,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想起那个十八岁的自己。
他怕景烨也变成那样。
所以他不说,不回应,不拒绝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以为这样对景烨好。
可他后来才发现,景烨比他勇敢得多。
十五岁的少年,敢在乾元殿里当着他的面哭,敢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,敢对他说那种话。
他有点羡慕景烨。
羡慕他敢说,敢哭,敢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摊开在一个人面前,不怕被拒绝,不怕被笑话,不怕受伤。
萧衍之睁开眼,看了霍行舟一眼。
“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。”
“我刚认识他的时候,他才几个月大,皱巴巴的一团,看不出像谁。我在他身边待了十四年,从他会走路、会说话、会跑会跳,一直到他坐上那把椅子。”
“我看着他长大,他也看着我……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“他对我的感情,我不是没有察觉。我很早就察觉到了,可我不敢回应。我甚至不敢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,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我怕伤了他。”
“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是我这辈子除了皇兄之外,最亲近的人。”
“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。我不是在回应他的感情,我是在回应我自己。”
“我看着他,就像看着十四年前的自己,一样的心思,一样的胆怯。”
“可他比我勇敢。他敢说,敢做,敢把心掏出来放在我面前。”
“我做不到的事,他做到了。”
“我羡慕他。”
萧衍之垂下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然后这份羡慕…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不一样了。”
车厢里很安静。
霍行舟坐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谢兰亭坐在对面,腰背依旧挺得笔直,面色依旧平静,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他终于懂了。
不是懂了萧衍之为什么喜欢李景烨,是懂了萧衍之这个人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对谁都温和,对谁都好,对谁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。
可他的心,不是谁都进得去的。
李景烨能进去,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,也不是因为他是皇帝。
是因为他在萧衍之最需要有人需要他的时候,完完整整地把自己交给了萧衍之。
毫无保留。
而他是因为什么呢?
霍行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衍之。”
萧衍之偏过头,看着他。
霍行舟的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
“你说得对,陛下确实比我强。”
“我要是他,我未必敢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
霍行舟愣了一下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,靠在车壁上,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影。
“你只是嘴巴太快了。”
霍行舟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看着萧衍之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脸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。
萧衍之弯腰下车,谢兰亭和霍行舟跟在后面。
晨光铺满了整座宫门,将青灰色的城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萧衍之站在晨光里,整了整衣冠。
“走吧,景烨该等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