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烨跑得非常快。
萧衍之追在后面,面色惨白,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禁军统领带着一队甲士跟在后头,甲胄碰撞的声响在甬道中回荡,沉重而急促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陛下在跑,摄政王在追,他们只能跟着。
李景烨跑出了宫门,往皇宫东侧那片民居的方向跑去。
裴影今日是出来闲逛的。
说是闲逛,其实也不算。
他在永安堂里闷了两日,把京中暗桩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,该蛰伏的蛰伏,该切断的切断,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事急也急不来,只能等。
沈安劝他出去走走,说再这样闷下去,怕是要闷出病来。
他想了想,觉得也对,便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,从永安堂的后门出来,沿着街慢慢走着。
他没有目的,只是漫无目的地走,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。
他在王爷身边待了八年,见惯了宫墙深处的肃穆和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偶尔走在这样寻常的街巷里,听着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,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走到一条巷口的时候,忽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。
裴影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耳听了一瞬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禁军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躲。
暗阁在京城的暗桩虽然已经蛰伏,可他这个人,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若是被禁军认出来,王爷替他压下去的事就会重新翻出来,那王爷的苦心就白费了。
他正要转身退进巷子深处,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身影。
陛下。
裴影的目光微微一凝,脚步顿住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“王爷?”
萧衍之的脸色太差了,差到裴影只看了一眼,心就猛地揪了起来。
王爷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裴影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,强忍下身体的本能,他不能动。
他只能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看着那道身影从街角跑过,渐渐远去。
裴影的目光贪婪地追着萧衍之,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靠在巷口的墙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不行,这不对劲。
他得确保王爷的安全。
裴影思来想去,还是跟了上去。
他远远地站着,借着街巷两侧的屋檐和墙头遮掩身形。
李景烨跑进了一条窄巷。
他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,弯着腰喘了几口气,然后伸手去拍门环。
裴影伏在斜对面的屋顶上,将身形藏在屋脊的阴影里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他看见那扇门开了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在地上。
李景烨走进去,萧衍之跟在后面,门在两人身后合上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巷子里很安静,禁军拦在了巷口,甲士们散开来把住了各个出口,没有人往这边来。
裴影就那样伏在屋顶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不知多久,门开了。
李景烨先走了出来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,面色白得像纸,眼眶红红的。
然后萧衍之走了出来,手里却拿着一封信。
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,站在门口,偏过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,站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直到萧衍之上了马车,裴影才松了一口气。
他从屋顶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,落在巷子深处,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马车辘辘驶动,车厢里光线昏暗。
萧衍之靠在车壁上,手里一直攥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,信纸的边缘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潮。
他的脑子里还在消化方才接收到的那些消息。
那个宫女说的都是真的,景烨确实是穆宗皇帝的儿子,皇兄的弟弟。
难怪皇兄的后宫这么多年一直是空着的。
他以为皇兄心里思念着景烨的母亲,所以不肯再纳妃。
而黄公公告诉自己,那是因为皇兄太爱他了。
他还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在劝皇兄选秀,但是他却说不需要。
萧衍之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,现在黄公公告诉自己,皇兄只要一个人。
可那个人,是他。
萧衍之的眼眶红了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字迹。
“衍之亲启。”
是皇兄的字。
端正温润,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熟悉的力道和温度。
这封信,是皇兄临终前写的,托黄公公保管,说等景烨长大了,懂事了,再把信交给萧衍之。
可黄公公等了这么久,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。
直到今日,李景烨闯上门来,将一切摊开在他面前,黄公公才觉得,时候到了。
黄公公将信递过来的时候,双手在发抖。
“殿下,这封信,先帝写了整整一夜。写完之后,先帝靠在榻上,闭着眼,对老奴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先帝说——‘这辈子,朕欠他的,下辈子再还。’”
萧衍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他将信贴身放好,双手捂住脸,声音闷在掌心里。
“去宫里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扬鞭催马。
马车加快了速度,穿过长街,往宫门的方向驶去。
萧衍之放下手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景烨一个人跑回宫里了,他一定很难过。
他害怕会出什么事。
景烨从小心思就重,面上笑嘻嘻的,可心里比谁都苦。
今日忽然知道自己叫了十五年的父皇不是亲生父亲,换作谁都受不了。
他得去看看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稳,萧衍之弯腰下车,大步流星地往宫门里走。
“王爷。”禁军统领迎上来,面色有些焦急。
“陛下一个人跑进去了,臣等不敢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萧衍之摆了摆手,加快了脚步。
乾元殿的大门敞开着,殿内空无一人。
萧衍之穿过正殿,推开内殿的门。
没有人。
他转过身,沿着廊道往更深处走去。
乾元殿后面有一片小小的花园,是景烨小时候常去的地方。
他穿过月洞门,走进花园。
花园里种着几棵梨树,是景烨小时候,他亲手种的。
那时候景烨还小,踮着脚尖够不着树枝,他就把景烨举起来,让他亲手挂上第一朵梨花。
此刻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轻轻摇晃。
萧衍之看见李景烨蜷缩在最大那棵梨树下面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“景烨。”
萧衍之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李景烨没有动,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萧衍之伸出手,轻轻落在他的发顶。
李景烨的身子猛地一僵,随即抬起头来。
他的脸哭得一塌糊涂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鼻尖红红的,嘴唇上还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。
“皇叔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,心里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剜着。
他伸出手,将李景烨整个人揽进了怀里。
李景烨的眼泪决堤了,把脸埋进萧衍之的颈窝里,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皇叔,我害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