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。
柳云卿歪在美人榻上,手里捏着一块蜜饯梅子,咬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太甜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又翻回来,面朝窗户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碧云端着一盏茶从外面走进来,看见少爷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少爷,您这是做什么呢?一会儿翻过来,一会儿翻过去的,那榻都被您翻出印子了。”
柳云卿从榻上坐起来,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“碧云,你说,王爷今日什么时候回来?”
碧云将茶盏收好,摇了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少爷,您要是想王爷了,等王爷回来,您去前院迎一迎就是了。”
“不去。”
柳云卿又躺了回去,将一块帕子盖在脸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去了他也不看我。他一回来,那三个人就跟在他身后,跟三堵墙似的,我连他的脸都看不见。”
碧云听着这话,心里又酸又好笑。
少爷以前何曾这样患得患失过?
如今倒好,上赶着嫁到京城来,人家王爷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。
“少爷,您别急。等成了亲,您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了。到时候王爷天天跟您住在一起,还愁没机会?”
柳云卿将帕子从脸上拿下来,看了碧云一眼,嘴角撇了一下。
“你不懂。那三个人,一个比一个厉害。”
“谢相看着冷冰冰的,可王爷说什么他都记在心里,端茶倒水磨墨递折子,比丫鬟还殷勤。”
“霍世子更是,仗着跟王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天天往王爷跟前凑。”
“还有皇上,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看旁边确保没别人,才低声说。
“更过分,直接往王爷怀里钻。”
“我呢?我天天穿着这身繁琐的女装,见了他就行礼,行完礼就走,话都说不上几句。”
“我要是再这么安分下去,等成了亲,王爷怕是连我叫什么都忘了。”
这样一说,碧云也觉得很对。
再这么安分下去,王爷真的要把少爷忘了。
柳云卿从榻上站起来,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。
碧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,忍不住开口:“少爷,您别转了,转得奴婢头都晕了。”
柳云卿停下来,双手叉腰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碧云,把那些花样拿过来,我再挑挑。”
碧云一愣:“少爷,您不是说不看了吗?”
“那是刚才。现在我又想看了。”
碧云无奈,只好将桌上那摞花样抱过来,放在榻边的小几上。
“这个不好看,太素了。”
“这个太艳了,像过年。”
“这个花纹太密了,看着眼晕。”
碧云站在一旁,看着少爷把那些花样翻来覆去地挑了三遍,最后一张都没选出来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少爷,您要是实在不想看,就别看了。王嬷嬷说这些事她来办就好,您只要在成亲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
柳云卿将花样往小几上一拍,坐了起来。
“我以后可是摄政王妃,这些事当然要我亲自操办。让嬷嬷办,像什么话?”
碧云看着他这副义正辞严的模样,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柳云卿又拿起一张花样,看了两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碧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:“少爷,您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柳云卿将花样放下,嘴角还翘着。
“就是忽然想到,成亲以后,我就可以让王爷跟我穿差不多颜色的衣服。”
碧云看着少爷那副痴痴的模样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少爷,您这还没成亲呢,就惦记上王爷穿什么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柳云卿理直气壮。
“他是我的夫君,他穿什么,当然要跟我配。”
碧云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柳云卿又拿起一张花样,这次看得很认真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放在一边。
“这张留着,再找找有没有跟这张配的。”
碧云应了一声,将那张花样收好。
柳云卿靠在迎枕上,盯着头顶的帐幔,忽然开口。
“碧云,你说,王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?”
碧云愣了一下。
“奴婢不知道。少爷,您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我在想,是不是我太安分了,王爷才不注意我。”
柳云卿从榻上坐起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西沉的日头里。
“我从前在金陵的时候,虽然不是那种张扬的人,可也不是现在这样。”
“见了人不敢说话,走路不敢抬头,连笑都不敢大声笑,我才知道原来做女子这么辛苦。”
“况且我装得累,王爷看着也累。”
碧云听着这话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少爷说得对。
他装得太累了。
从金陵出发那天起,少爷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走路要小步,说话要轻声,笑要抿着嘴,坐要端正,站要笔直,连吃饭都不敢发出声响。
他把自己装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大家闺秀,可少爷从来不是这样的人。
虽然他不是从小服侍少爷的,但是也知道少爷爱笑,爱说话,爱热闹,喜欢逛集市,喜欢看杂耍,喜欢在人群里挤来挤去。
可到了京城,进了王府,少爷把这些都藏了起来。
“少爷,您说得对。”
碧云在他面前蹲下来,仰着头看他。
“您不该这样憋着自己。王爷喜欢什么样的人,奴婢不知道。可奴婢知道,少爷什么样,奴婢都喜欢。”
柳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伸出手,在碧云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好听的话了?”
碧云捂着脑门,嘿嘿笑了两声:“跟少爷学的。”
柳云卿收回手,从榻上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,外头罩着同色的披帛,腰间系着银丝绦带,乌发梳成高髻,髻上插满了珠翠。
好看是好看,可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柳云卿伸出手,将髻上的发簪都拔了下来。
珠翠散落在梳妆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少爷,您这是做什么?”
柳云卿没有回答,又将披帛解了下来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他脱到最后,只剩下一件月白色的中衣。
然后去衣柜里取了一件湖蓝色的袍子穿上。
“少爷,您这样真好看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柳云卿在铜镜前转了一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瘫在美人榻上。
舒服。
这些日子憋得太狠了,今天终于能做回自己了。
反正王爷不在府里,那三个人也不在,府里最大的是他。
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霸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