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越走越快,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“衍之!衍之你等等——”
谢兰亭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。
萧衍之走得更快了,几乎是在小跑。
“衍之!”
萧衍之咬了咬牙,猛地加快了脚步,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,险些崴了脚。
他稳住身形,继续往前走,头也不回。
宫门口本就是闹市区。
这个时辰,天色刚暗下来,街上的行人还不少,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萧衍之从宫门里冲出来的时候,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。
“哎,那不是——”
“摄政王?摄政王殿下?”
“真是摄政王!我见过画像!”
窃窃私语声从人群中蔓延开来,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。
有人停下脚步,有人从店铺里探出头来,还有人踮起脚尖往这边张望,想看看传闻中那位生得倾国倾城的摄政王,到底有多好看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追在后面的谢兰亭。
“那是谢相吧?”
“谢相?”
“谢相怎么在追摄政王?”
议论声更大了。
谢兰亭全然不顾,他眼里只有前面那道越走越快的背影。
“衍之,你听我说——”
萧衍之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猛地停下来,转过身,瞪着谢兰亭。
“你烦不烦?”
谢兰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离萧衍之三四步远的地方,微微喘着气,额上沁着一层薄汗。
宫灯的光从街角照过来,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。
“衍之——”
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在我车上?你为什么要跟着我?你们为什么一个个的,都像狗皮膏药一样,我走到哪儿你们跟到哪儿,甩都甩不掉?”
谢兰亭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?”
萧衍之的声音在发抖,眼眶泛红,可那双眼睛里的火,烧得又旺又烈。
“我今天够累的了,我心里够乱的了,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,就一会儿,不行吗?”
“你为什么要坐在我的车上?你为什么要追出来?你为什么要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谢兰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。
周围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交头接耳,还有人在偷偷地笑。
谢兰亭听见了那些声音,可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。
衍之生气了。
谢兰亭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坐在马车里等,原本只是想给衍之一个惊喜。
结果正好撞枪口上了。
谢兰亭深吸一口气,放慢了脚步,远远地跟在萧衍之身后,隔着七八步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。
不会让他觉得被纠缠,也不会让他消失在视线里。
周围的人群还在指指点点。
“谢相怎么还跟着?”
“王爷好像生气了,你看他走得多快——”
“谢相那个脸色,冷得能冻死人,谁敢上去跟他说话?”
周围的人议论着议论着,声音就小了下去。
不是因为不感兴趣,是因为不敢。
谢兰亭那张脸,太吓人了。
有胆小的已经悄悄溜了,胆大的也只敢远远地站着看,不敢靠前。
谢兰亭走得不快不慢,始终与萧衍之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他知道明日上朝,免不了一场弹劾。
当朝宰相,在大街上追着摄政王跑,成何体统?
那些言官不会放过他的。
参他“失仪”是轻的,再添油加醋几句,说他“挟私怨而追摄政王,目无君上”,也是有可能的。
谢兰亭想到这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随他们去吧。
爱参不参。
大不了罚几个月俸禄,他在朝中这些年,被弹劾的次数还少吗?
可衍之要是真的气坏了,不理他了,那才是大事。
谢兰亭收回思绪,目光重新落在前面那道背影上。
萧衍之走在前面,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他消气了,是因为他走不动了。
腰侧那块青紫还在疼,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一下,方才走得急还不觉得,此刻慢下来,那股痛感便从腰侧蔓延开来。
他的腿也开始发软,膝盖打颤,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
萧衍之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回头。
他知道谢兰亭在后面跟着,像影子一样甩不掉。
他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可那个人就是不让他清净。
萧衍之想到这里,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,可随即又灭了。
因为他发现,他生谢兰亭的气,不是因为谢兰亭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今天太累了。
累到没有力气应付任何人。
萧衍之的脚步越来越慢。
他走过了两条街,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。
两侧的店铺少了许多,行人也不像主街那样密集,只有零星的几个夜归人匆匆走过。
谢兰亭依旧跟在后面,隔着七八步的距离。
萧衍之走到巷子中间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谢兰亭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几缕碎发从发冠中散落下来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谢兰亭也停了下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巷子里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萧衍之闭着眼。
他想,他不能这样。
他不能把今天的火气撒在谢兰亭身上。
谢兰亭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想陪着自己而已。
萧衍之睁开眼,偏过头,微微侧了侧身,目光往身后瞟了一眼。
谢兰亭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,面色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小心翼翼的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。
他就那么站着,像是一个在等判决的犯人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火,忽然就灭了。
“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