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坐在乾元殿的偏殿里,手里还攥着那封信。
他心里不怪皇兄。
他从来没有怪过皇兄。
皇兄这一生,太苦了。
年少时目睹宫闱倾轧,青年时被迫扛起整个王朝,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依靠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,挡住了所有的风雨,却把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自己。
霍行舟站在偏殿门口,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。
他的目光落在萧衍之的侧脸上,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,心里酸酸的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想起萧衍之方才说的那些话,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天哪。
他竟然有点庆幸。
如果先帝当年说清楚了,回应了衍之的感情,那衍之这辈子,眼里就真的容不下第二个人了。
那他霍行舟,就算在边关等到头发花白,也等不到衍之回头看他一眼。
霍行舟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靴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先帝对衍之那么好,对他也好。
小时候他在宫里陪衍之读书,先帝那时候还是太子,每次从御书房回来,都会给他们带点心。
后来先帝即位,他在边关打仗,先帝在朝中坐镇,粮草军饷从未短缺过,对他的信任也从未动摇过。
先帝对他,是有恩的。
可此刻,他心里竟然庆幸先帝没有和衍之在一起。
霍行舟咬了咬嘴唇,将那点愧疚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对不起。
可我真的好喜欢衍之。
李景烨坐在床沿上,脑中一片混乱。
他想起皇兄教他骑马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六岁,第一次骑马,害怕得不肯上马鞍,抱着皇兄的腿不放。
皇兄没有生气,弯腰将他抱起来,放在马背上,然后自己翻身上马,将他护在怀里,一只手拉着缰绳,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。
“景烨,别怕。有父皇在。”
那一声“父皇”,叫了十五年。
李景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。
他想,皇兄对他,是真的好。
李景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偏殿里安安静静的,三个人各怀心事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西沉,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漫进来,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。
萧衍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,打破了殿内的沉默。
霍行舟抬起头,看向他。
李景烨也从手掌里抬起脸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霍行舟从门框上直起身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。
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霍行舟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点了点头,退后了半步。
萧衍之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。
衣袍在暮色中轻轻飘动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李景烨从床沿上站起来,往前追了两步,又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。
“皇叔......”
萧衍之走在宫道上。
暮色已经很浓了,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,将青石板路照得昏黄而温暖。
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,孤零零的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。
萧衍之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。
“裴影,你说,皇兄他......”
说了一半,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偏过头,往身侧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
萧衍之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我差点忘了,连你也走了。”
萧衍之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靴尖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。
目光落在两侧的红墙上,心里想着的,是自己的前半生。
他生在永王府。
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异姓王,母亲是江南望族的女儿。
他是家中独子,自幼被父王母妃捧在手心里长大,要星星不给月亮。
那些年,是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可世事从来不会如人所愿。
宫变那年,叛军包围了永王府。
父王带着府兵拼死抵抗,母妃将他塞进密道,用身体堵住了入口。
“衍之,快走。别回头。”
他拼命摇头,伸手去拽母妃的袖子,可母妃将他的手推开了,用力关上了密道的门。
他听见门外传来兵刃相接的声响,母妃的惨叫声,父王的怒吼声。
他捂着耳朵,拼命地跑,跑过密道,跑出王府,跌跌撞撞地跑了一夜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,只知道不能停,停下来就会被抓住,抓住就会死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倒在了宫门前。
满身是血,狼狈不堪。
他跪在地上,仰着头,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,他大概要死在这里了。
然后宫门开了。
皇兄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从那以后,他就住进了宫里。
他在宫里住了十几年,从一个惊惶失措的孩子,长成了温润如玉的青年。
加冠那年,皇兄亲自为他举行了冠礼,亲手将玉冠戴在他头上。
“衍之,从今日起,你就是大人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皇兄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他不想长大。
长大了,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待在皇兄身边了。
长大了,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。
比如成亲,比如离开,比如......
萧衍之收回思绪,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宫门口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扇熟悉的宫门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门外的广场上,马车静静地停着。
车夫抱着鞭子蹲在车轮旁边,看见他出来,连忙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。
萧衍之走下台阶,走到马车前,伸出手,掀开了车帘。
车厢里坐着一个人。
谢兰亭。
他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本书,姿态从容,可那双眼睛......
萧衍之清清楚楚地看见,谢兰亭的眼底,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萧衍之看着他那副模样,沉默了一瞬,然后放下了车帘。
他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台阶下走去。
车夫愣在原地,看看马车,又看看萧衍之的背影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车厢里,谢兰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放下手里的书,掀开车帘,探出头去。
萧衍之的背影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,步伐又快又急,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谢兰亭的瞳孔微微放大了。
!!!
完蛋了,这下闯祸了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