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将台阶照得昏黄一片。
老吴早就在门口候着了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,看见萧衍之和谢兰亭从街角转过来,连忙迎下台阶,躬着身子站在一旁。
萧衍之走到门前,脚步顿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谢兰亭一眼。
谢兰亭站在他身侧,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指,没有要松开的意思。
萧衍之低下头,抽了一下手。
谢兰亭才慢慢地松开了。
萧衍之垂下眼,将手藏进袖中,清了清嗓子。
“好了,你回去吧。”
谢兰亭站在台阶下面,仰着头看着他。
“衍之,你就这样卸磨杀驴啊?”
“什么卸磨杀驴?你是什么驴?”
“陪你走了三条街的驴。”
“从宫门口追你追到巷子里、被你骂了一顿又被你亲了一下的驴。”
老吴在一旁听着,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。
萧衍之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,一路烧过耳尖,烧过脸颊,烧到额头。
“你——你胡说什么呢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
萧衍之清了清嗓子,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行了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萧衍之转身就准备回府。
谢兰亭拉住他的手。
“衍之,我不能跟你一起吗?”
萧衍之一脸绝望地看着他。
“我求你了,让我一个人好好睡一晚吧。”
谢兰亭这才反应过来。
从江南回来之后,衍之好像还没有一个人睡过。
不是他,就是霍行舟,要么就是两个人一起,昨夜更是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。
谢兰亭松开了手。
“好吧。”
“好了,你也早点回去吧,明日该上朝了。”
“那明早我来接你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转身就回府了。
谢兰亭看着府门慢慢关上,这才离开。
萧衍之走进府里,老吴提着灯笼跟在后面。
“王爷,给您备些宵夜?”
“不必了,你也下去吧。”
老吴应了一声,提着灯笼沿着游廊往倒座房的方向去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偌大的王府,忽然安静下来。
萧衍之站在前院的青砖地上,环顾四周,竟觉得有些不适应。
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将院中的假山石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摇摇晃晃的,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。
平日里这个时辰,前院总有人声。
霍行舟、谢兰亭、李景烨,总有人会叽叽喳喳地说话。
可今夜,一个人都没有。
萧衍之站在原地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跟他们几个待久了,连安静都不习惯了。
他摇了摇头,抬步往主院的方向走去。
廊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走得很慢。
腰侧还在隐隐作痛,腿也还有些发软,可他不急着回房。
难得清静。
他一个人走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日发生的事。
自从他从江南回来之后,发生的事也是精彩非常,让人意想不到。
但还好,都过来了。
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萧衍之加快脚步,转过月洞门。
走到卧房门口,他发现不对劲,里面好像有人。
萧衍之有点生气,是谁?
霍行舟?还是李景烨?
等他推开门,发现都不是。
而是柳云卿,她趴在桌上,头枕着手臂,睡着了。
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盅,盅盖斜斜地搭在盅沿上,里头盛着什么东西,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旁边还放着一只小碟子,碟子里是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糕点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趴在桌上的身影,微微一愣。
他放轻脚步走进去,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。
没有人。
他又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廊下空空荡荡,连个守夜的小厮都没有。
萧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不对劲。
虽然自从上次裴影的事,他把府里的内侍都遣到宫里去了,可外院的仆从还在,守夜的小厮、洒扫的粗使丫头、看门的门房,少说也有十几号人。
怎么这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?
柳小姐的侍女碧云也不在。
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,大半夜的跑到他的卧房里来,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,这于礼不合,于情也不合。
萧衍之的目光落在柳云卿脸上,看了片刻,又移开了。
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算了,人都已经在这儿了,总不能把人赶出去。
他走到桌边,弯下腰,伸手拿起那只青瓷盅的盖子,往里看了一眼。
甜汤。
银耳、红枣、枸杞、莲子,汤色清亮。
但已经凉透了。
萧衍之将盖子盖回去,目光落回柳云卿脸上。
她趴在桌上,头枕着手臂,露出一张侧脸。
眉形干净而舒展,睫毛又长又密,鼻梁挺直,唇形饱满,下颌线条柔和而流畅。
皮肤白皙细腻,吹弹可破。
萧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这位柳小姐,跟传闻中的好像不太一样,要好看得多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,垂下眼,不再多看。
不能评判女子的容貌,于礼不合。
萧衍之有些紧张地伸出手,轻轻落在柳云卿的肩上,拍了两下。
“柳小姐。”
柳云卿没有动,依旧趴在桌上,呼吸绵长而平稳。
萧衍之又拍了拍。
“柳小姐,醒醒。回屋去睡。”
柳云卿还是没动。
萧衍之看着他,微微皱了皱眉,手上加了几分力道,又摇了摇他的肩。
结果柳云卿的胳膊一塌,整个人从手臂上滑了下去,脑袋歪在桌面上,彻底趴平了。
萧衍之的手悬在半空中,看着他那副睡得死沉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是真睡着了。
他直起身,想出去叫个人来帮忙把柳小姐送回院子。
张了张嘴,忽然想起来。
如今王府里伺候的都是外院的男子,而且这个时辰,都在前院歇着,后院根本没人。
他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柳云卿,沉默了片刻。
让她一个人在这儿睡一夜?
明早起来脖子怕是都要断了。
再说了,虽然他俩被赐婚了,但是还没成婚,她就睡在他的卧房里,传出去像什么话?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,将袖子往上撸了撸,弯下腰,一只手穿过柳云卿的颈下,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,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。
怀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要轻。
腰身纤细,骨架也小,整个人窝在他怀里,轻飘飘的。
萧衍之将人抱稳,转身往门外走去,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脚下的路,生怕把人摔了。
却没发现怀里的人嘴角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