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把脸往萧衍之肩窝里埋了埋,装作睡梦中无意识的蹭动。
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胸腔里。
王爷抱他了。
王爷居然抱他了。
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了。
他以为王爷永远不会注意到他。
可此刻,王爷正抱着他,穿过游廊,往后院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从廊下灌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,吹得他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。
他感觉到萧衍之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,温热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。
柳云卿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忍住了,没有让那点湿意漫上来,只是将脸往萧衍之的肩窝里又埋了埋。
萧衍之的脚步很稳,呼吸也很稳。
他走得不算快,却也不慢,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脚下的路,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廊下那几块松动的青砖。
他转过月洞门,走进了柳云卿住的院子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却很干净。
几盆菊花摆在廊下,开得正盛,黄的白的紫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碧云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披着一件外衫,头发散着,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。
她看见萧衍之抱着柳云卿走进院子,整个人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跑过来,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惊喜。
“王、王爷?小姐她——”
“睡着了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碧云能听见。
碧云连忙快走几步,推开卧房的门,侧身让开。
萧衍之抱着柳云卿走进去,穿过外间,走进内室,将人轻轻放在床上。
柳云卿的背脊触到被褥的那一刻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将被子拉上来,盖住了半张脸。
萧衍之直起身,退后两步,看着碧云。
“夜里凉,给你家小姐把被子盖好。明日让她不必早起请安,多睡一会儿。”
碧云连忙点头:“是,奴婢知道了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碧云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湖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才轻轻关上门,转过身,快步走回床边。
她弯下腰,正要替柳云卿掖被角,一只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碧云吓了一跳。
“少爷?!”
柳云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脸上没有半分睡意。
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嘴角翘得老高,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欢喜。
“碧云,他抱我了。”
碧云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王爷抱我了。”
柳云卿从床上坐起来,将被子往旁边一掀,赤着脚踩在地上,在屋子里来回转圈,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得碧云眼都花了。
“他从椅子上把我抱起来,一路抱到这儿,放在床上,还给我盖了被子。”
他停下来,双手捧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碧云,你说,他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了?”
碧云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少爷,王爷那是君子之仪,您在他房里睡着了,他总不能把您扔在那儿不管吧?”
柳云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。
“那他也抱我了。”
“是您睡着了,王爷才抱的。”
“那他也抱了。”
碧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,少爷高兴就好。
柳云卿重新躺回床上,将被子拉上来,盖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头顶的帐幔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“碧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明天要是再去找他,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?”
碧云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您都安分这么久了,主动一次怎么了?”
柳云卿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从被子里伸出手,在碧云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明天我继续。”
碧云看着他这副干劲满满的模样,笑着摇了摇头,替他吹灭了灯,退了出去。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萧衍之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他昨夜难得一个人睡,本以为能睡个好觉,可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眼。
脑子里太乱了,一会儿是皇兄的信,一会儿是景烨通红的眼眶。
突然门外传来了三声敲门声,不急不缓,力道恰到好处。
萧衍之睁开眼,盯着帐顶那根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的横梁,沉默了片刻,然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
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披上外袍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谢兰亭站在门外。
他已经换好了朝服,一身官服衬得人清峻挺拔,乌发以银冠束起,面如冠玉,眉目清冷。
可那双眼睛看见萧衍之的瞬间,眼尾的弧度便柔和了下来。
“衍之。”
萧衍之靠在门框上,看着谢兰亭这副神清气爽的模样,又想起自己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忽然有些不平衡。
“你这么早?”
“不早了。”
谢兰亭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你昨夜没睡好?”
萧衍之揉了揉眉心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转过身走回屋里,去屏风后面换朝服。
谢兰亭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,在桌前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。
水是隔夜的,已经凉透了,他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然后放下杯子,走到门口,对外面候着的小厮吩咐了一句“换壶热茶来”,又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萧衍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一边系腰带一边往铜镜前走。
谢兰亭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腰带,重新系了一遍。
萧衍之的手僵了一下,低头看着谢兰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灵巧地穿梭,耳根慢慢红了起来。
“我自己会系。”
“你系歪了。”
“歪了就歪了,反正有外袍遮着。”
谢兰亭将腰带系好,又伸手将他肩上一道不易察觉的褶皱抚平,然后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
萧衍之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衣裳整整齐齐,腰带端端正正,连领口的盘扣都被谢兰亭重新扣了一遍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他垂下眼,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。
“走吧,该上朝了。”
谢兰亭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,走过前院,出了府门。
马车已经备好了,车夫蹲在车轮旁边,看见他们出来,连忙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。
萧衍之弯腰上车,刚坐稳,车帘就被掀开了。
谢兰亭弯腰钻了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,姿态自然而从容,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哎,真的好不要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