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之后，柳云卿才从门后面探出头来。
他方才一直躲在照壁后面，从门缝里往外看，看着萧衍之从卧房出来，穿过游廊，走过前院，出了府门。
看着谢兰亭从马车上下来，替他系腰带，替他整衣裳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，并肩而坐，车帘落下，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。
柳云卿靠在照壁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嫉妒。
他嫉妒得要命。
可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柳云卿深吸一口气，将那点酸涩硬生生咽了下去，整了整衣冠，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去。
碧云端着早膳从厨房出来，在游廊上碰见他，看见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，吓了一跳。
“少爷，您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柳云卿脚步不停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去正厅，用膳。”
碧云连忙跟上，将食盒抱在怀里，小跑着跟在他身后。
“您慢点走，奴婢跟不上——”
柳云卿放慢了脚步，可面上的表情依旧绷得紧紧的。
碧云看着他那副模样，心里叹了口气，没敢多问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，碧云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。
柳云卿在桌前坐下来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胃里暖洋洋的，可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起来。
碧云站在一旁，看着他这副食不知味的模样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少爷，您是不是还在想王爷的事？”
“王爷和谢相同朝为官，亲近些也是正常的。”
柳云卿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这个，等他回来，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找他做什么？”
“跟他说话。说很多话。让他记住我的声音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柳云卿想了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聊婚事。”
“他既然让我拿主意，我就把婚礼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一遍，一件一件地说，说得越细越好，拖得越久越好。”
碧云看着他这副信心满满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少爷，您这算盘打得，奴婢在厨房都听见了。”
柳云卿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碧云，把那几本账册拿来，我再看看。”
碧云应了一声，转身去拿账册。
柳云卿嚼着包子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上。
王爷，你等着。
柳云卿用过早膳之后，就窝在正厅里看账册。
他看得很认真，眉头微微蹙着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，偶尔停下来想一想，偶尔用笔在册子上添几个字。
碧云端着茶进来的时候，看见他这副模样，忍不住放轻了脚步，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，然后退到一旁，安静地站着。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，柳云卿合上账册，觉得脑子疼。
“碧云，什么时辰了？”
“回少爷，巳时三刻了。”
柳云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巳时三刻，早朝应该已经散了。
可王爷怎么还没回来？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往府门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前院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人影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有动静。
柳云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转过身，看着碧云。
“碧云，你去前面问问，王爷回来了没有。”
碧云应了一声，小跑着出去了。
没过多久，碧云就回来了，气喘吁吁的。
“少爷，老吴说王爷散朝后没回府，说是跟谢相去内阁议事了，要晚些才回来。”
柳云卿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。
又是谢相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，走回桌前坐下来，重新翻开账册。
“那就等。”
这一等，就等到了日头西斜。
柳云卿在正厅里坐了一整天，将那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又跟碧云对了婚礼当天的流程，从迎亲到拜堂，从拜堂到入洞房，每一个环节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。
碧云被他问得口干舌燥，灌了好几杯茶。
日头终于开始往下走了。
柳云卿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往府门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他看见了萧衍之。
萧衍之从府门外走了进来，可面色不太好。
谢兰亭走在他右边，霍行舟走在他左边，三个人并肩穿过前院，往主院的方向走去。
柳云卿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他从正厅里走出来，沿着游廊往主院的方向走。
走得很快，衣袍的下摆被风带起，猎猎作响。
碧云跟在他身后，小跑着才勉强跟上。
“少爷，您慢点——”
柳云卿没有慢，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前面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萧衍之走到卧房门口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谢兰亭跟在后头，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。
“谢相。”
谢兰亭的脚步顿了一下，偏过头，看见柳云卿从游廊那头走了过来。
手里捧着几本账册，走得又快又急，衣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谢兰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柳云卿走到卧房门口，停下来，微微喘了几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谢兰亭。
“谢相，妾身有事想跟王爷商议，不知谢相可否行个方便？”
谢兰亭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柳云卿微微颔首，迈过门槛，走了进去。
碧云跟在他身后，被他拦在了门口。
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碧云应了一声，退到一旁。
柳云卿深吸一口气，捧着账册，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
内室里，萧衍之正坐在桌前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头都没抬。
“兰亭，把那个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看见来人不是谢兰亭，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柳小姐？”
柳云卿走到桌前，将账册放在桌上，然后退后一步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微微屈膝，行了一礼。
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
萧衍之放下茶盏，看着他。
“柳小姐有什么事？”
柳云卿直起身，目光与萧衍之对了一瞬，又飞快地低了下去。
“妾身这几日把婚礼的筹备细节理出来了，想请王爷过目。”
他伸手将账册往萧衍之面前推了推。
萧衍之低头看着那几本账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出手，翻开第一本。
从迎亲的仪仗到喜堂的布置，从宾客的座次到宴席的菜色，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，一笔一划端端正正。
萧衍之一页一页地翻着，翻得很慢，看得很仔细。
柳云卿站在他面前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可他的面色依旧平静，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萧衍之翻完了最后一本账册，合上，抬起头，看着柳云卿。
“柳小姐费心了。”
柳云卿垂下眼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声音轻柔。
“王爷过奖了，这些都是妾身分内之事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，将账册收好，放在一旁。
“就按柳小姐说的办吧。”
柳云卿应了一声“是”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他站在原地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微微低着头。
萧衍之看着他，微微有些意外。
“柳小姐还有事？”
柳云卿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“妾身......妾身还有一件事，想跟王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