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的手在袖中攥了攥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靴尖上那朵绣得精致的兰草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他身上,等了几息,见他不说话,微微挑了挑眉。
“柳小姐?”
柳云卿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与萧衍之对了一瞬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不像往日那样低眉顺眼,而是一种萧衍之从未见过的明亮。
“王爷,妾身想说的其实是——”
“妾身觉得,王爷不必对妾身这般客气。”
萧衍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柳云卿看着他,声音放轻了几分,却比方才更稳了。
“妾身知道,这门亲事,是柳家强求的。王爷是为了赈灾,才答应的。妾身从来不觉得,王爷欠柳家什么,也不觉得,妾身有资格在王爷面前提什么要求。”
“可妾身既然已经进了王府,圣旨也下了,那从今往后,妾身就是王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地看着萧衍之。
“王爷不必喜欢妾身,也不必把妾身放在心上。可妾身希望,王爷在府里的时候,能把妾身当成一个……可以说说话的人。”
“而不是一个只会行礼、只会说‘是’、只会躲在院子里不敢出门的摆设。”
萧衍之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柳云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耳根慢慢红了起来,可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就那样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在身前,指尖微微发颤。
萧衍之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柳小姐说得对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声音温和。
“是本王疏忽了。这些日子,事情太多,没有顾上你。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旁边的那把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,走过去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他坐得很端正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账册上,不敢看萧衍之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柳小姐,你在金陵的时候,也这样吗?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在金陵的时候,你也这样吗?说话之前先行礼,坐下去之前先看眼色,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遍才敢说出口?”
柳云卿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萧衍之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本王虽然不常在后院待着,可本王知道,一个人装久了,会累的。”
柳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妾身没有装。”
萧衍之没有拆穿他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暮色从窗外涌进来,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。
“柳小姐,你说的那些事,本王都看了。你做得很好,比本王想得周到。”
柳云卿的心跳又快了几拍。
“往后府里的事,你就多操心。本王在前朝忙,后院的事顾不上,有你在,本王放心。”
柳云卿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妾身知道了。”
萧衍之转过身,看着他,忽然弯了弯唇角。
“还有,别总‘妾身’‘妾身’的了。在本王面前,不必这么拘着。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萧衍之已经转过身,走回桌前坐下了。
柳云卿坐在椅子上,心像是被人放进去了一团火,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,嘴唇微微抿着,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“是。”
萧衍之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喝着茶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谢兰亭和霍行舟没有回府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正厅里,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桌,桌上摆着两盏茶,都凉透了。
霍行舟翘着二郎腿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谢兰亭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,一口一口地抿着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可那沉默里分明绷着一根弦。
“多久了?”
霍行舟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谢兰亭放下茶盏,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“两刻钟。”
“两刻钟?”霍行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随即又压了下去。
“她跟衍之单独待两刻钟?说什么要说这么久?”
谢兰亭没有回答,只是垂下眼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霍行舟从椅子上站起来,在正厅里来回踱了几步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折回来又走回去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
“不行,我得去看看。”
他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,刚迈过门槛,谢兰亭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。
“你以什么身份去?”
霍行舟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不想知道她跟衍之说了什么?”
霍行舟转过身,看着谢兰亭。
谢兰亭依旧坐在椅子上,姿态从容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沉得像淬了冰。
“你着什么急?等人出来了,问衍之就是了。”
霍行舟咬了咬牙,走回来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将二郎腿翘得更高了。
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。
廊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霍行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走到门口,探出头去。
柳云卿从游廊那头走了过来,手里还捧着那几本账册。
面色如常,可那双眼睛……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。
柳云卿走到正厅门口,看见了霍行舟,微微一愣,随即垂下眼,屈膝行了一礼。
“霍世子。”
霍行舟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柳小姐跟王爷谈完了?”
柳云卿直起身,目光与霍行舟对了一瞬,又飞快地低了下去。
“谈完了。妾身告退。”
他说完,侧身从霍行舟身边走过,沿着游廊往后院的方向走去。
碧云跟在他身后,脚步匆匆。
霍行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不对。”
“谢相,你没觉得她今天不对劲吗?”
谢兰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霍行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“就是……她平时见了我们,行完礼就走,恨不得贴着墙根走,生怕我们看见她似的。”
“可刚刚她看我的那一眼,不躲不闪的。”
“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在炫耀!”
谢兰亭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个女人有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