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堂的后院里,裴影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。
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信笺,是从江南加急送来的,也是最后一批递过来的消息。
京中的暗桩已经全部蛰伏,这条线送完之后,短期内不会再有任何往来。
沈安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裴影手里捏着最后一张信笺,目光钉在纸面上,一动不动。
内容他已经看过三遍了。
第一遍看完,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。
第二遍看完,他觉得江南暗桩的眼睛出了问题。
第三遍看完,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。
他的眼睛没问题,江南暗桩的眼睛也没问题,有问题的,是那位“柳小姐”。
裴影将信笺轻轻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沈安终于忍不住了,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半步:“阁主,这信上写的……”
“柳云芷没有来京城。”
沈安一愣:“什么?”
裴影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角那一叠画像上。
画像有三张,是江南暗桩夹在信里一起送来的,画的是柳家姐弟的肖像。
第一张画的是柳云芷,样貌不算普通,就是写实地画了一个普通女子的容貌。
第二张画的是柳云卿。
裴影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画像上的男子穿着一件锦袍,乌发以玉冠束起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唇形饱满,下颌线条流畅而柔和。
裴影在心里给出了这两个字的评价,然后迅速压了下去。
他把柳云卿的画像翻过来,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。
“柳云卿,年二十二,柳万山独子,金陵城第一等的好相貌,终日吟诗作赋、赏花弄月,不问世事,不参加科举。性情难以捉摸。”
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沈安被这声笑吓得一哆嗦:“阁、阁主?”
“没事。”
裴影摆了摆手,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有收。
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为什么那个“柳小姐”给他的感觉总是不对劲。
走路时裙摆偶尔会带起不该有的弧度,行礼时手腕的弯折角度太过刻意,说话时声音虽然轻柔婉转,可偶尔会漏出一丝不自然的紧绷。
那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,那是一个男人在努力模仿女子该有的样子。
裴影将画像收起来,塞进袖中。
“阁主,这件事要不要报给王爷?”
裴影的手指顿了一下,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“先等等,让我再想想。”
沈安应了一声,不敢多问,退到一旁。
裴影靠在椅背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目光沉沉。
柳云卿。
他男扮女装嫁进王府,到底想干什么?
是为了柳家的产业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裴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不管他图什么,他都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王爷。
裴影想到这里,从椅子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沈安一愣:“阁主,您去哪儿?”
裴影没有回答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而与此同时,王府正厅。
霍行舟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目光还落在月洞门的方向,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“谢相,你之前没见过那位柳小姐吧?”
谢兰亭偏过头看着他:“我都没去过金陵,肯定没见过,怎么了?”
“我去江南的时候,听说过她。”
霍行舟放下二郎腿,双手撑在膝盖上,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。
“城中的人都说她其貌不扬,但是柳家的产业,大半都是这位柳小姐在打理。”
“田地、商铺、盐引茶引、南北货运,全都是她在管。一个闺阁女子,能做到这个份上,就算不是三头六臂,至少也该是精明强干的。”
谢兰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霍行舟继续说下去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可你看她这几日在府里的做派,低眉顺眼,温婉端庄,说话轻声细语,走路小步慢行,连笑都不敢露齿。”
“一个能管着偌大产业、跟朝廷皇商周旋十几年的人,会是这副模样?”
谢兰亭放下茶盏,看着他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她在装。”
谢兰亭闭上了眼,他就不该盼着霍行舟能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。
这个人对于军事也挺有脑子的,怎么一到跟衍之有关就像是在说胡话。
霍行舟的声音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,根本没看见谢兰亭眼里的无语。
“她在衍之面前装温婉,装贤淑,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会、只会行礼的大家闺秀。”
“可她为什么要装?她要是有别的心思,为什么不表现出来?为什么要藏着掖着?”
霍行舟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除非,她怕被衍之看出来什么。”
谢兰亭放下茶盏像是想到了什么,看向霍行舟。
“你方才说,传闻中这位柳小姐非常会做生意,但其貌不扬?”
霍行舟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。金陵那边的人都说,柳小姐的精明强干是出了名的,可长相嘛,就不太出众,但是她那个弟弟倒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“我跟衍之去的时候见过那个柳老爷,我觉得可能一个随爹一个随娘了吧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本来我也以为柳小姐不好看,结果那天看见的时候,觉得还可以啊,眉眼端正,皮肤也白,哪里有传闻中说的那么不堪?大概是那些人嫉妒柳小姐,故意谣传的吧。”
谢兰亭没有接话。
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,慢慢地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上,一动不动。
霍行舟被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弄得有些不耐烦。
“谢相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谢兰亭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说,柳公子生得极美,不问世事。”
“可咱们看见的这位柳小姐,温婉端庄,容貌出众,完全不像是传闻中那个精明强干的商贾之女。”
霍行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对啊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谢兰亭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负手而立,望着廊下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空。
“我想说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偏过头,看着霍行舟。
“既然有些不对劲,那我们不妨试探试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