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这几日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了。
柳云卿坐在正厅里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，目光却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。
碧云端着茶进来，看见少爷这副模样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少爷，您就别等了。老吴说王爷今日又要晚些回来，听说朝堂上事多。”
柳云卿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却没有收回来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让他靠近王爷的机会。
这几日他也没闲着。
王爷不在府里的时候，他就满府里转。
不是瞎转，是有目的的。
先去厨房。
厨房的管事姓刘，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，在王府待了十几年，对王爷的饮食习惯一清二楚。
柳云卿去的时候，刘妈妈正在指挥小丫鬟们准备晚膳。
看见他来，连忙擦了手，躬身行礼：“柳小姐。”
柳云卿摆了摆手，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。
“刘妈妈，王爷平日里爱吃什么？”
刘妈妈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“王爷口味清淡，不爱油腻，最常吃的是清蒸鲈鱼、芙蓉鸡片、蟹黄豆腐这几样。汤喜欢排骨汤，炖得浓浓的，撇了浮沫。粥喜欢白米粥，熬得稠一些，不放糖。”
柳云卿一一记在心里。
可他觉得，这些还不够。
这些都是王爷现在爱吃的。
他想知道的是，王爷从前爱吃什么。
小时候爱吃什么。
于是他去找了王爷的乳母。
乳母姓赵，是从小照顾王爷的，直到王爷开府建牙，她才跟着出了宫，在王府后院养老。
柳云卿去的时候，赵嬷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膝上盖着一张薄毯，手里捏着一把瓜子，慢悠悠地嗑着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眼，看见一个人从月洞门那头走过来，微微一愣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嬷嬷，我是柳氏。”柳云卿走到她面前，微微屈膝行了一礼，“王爷未过门的妻子。”
赵嬷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，连忙放下手里的瓜子，撑着扶手要站起来。
“哎呀，是柳小姐！老奴眼拙，没认出来……”
柳云卿连忙上前扶住她，没让她站起来。
“嬷嬷别忙，我就是来看看您。听王爷说，您是看着他长大的？”
赵嬷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可不是嘛。王爷的生母走的时候，他才八岁。那么小的孩子，没了娘，看着就让人心疼。”
她拉着柳云卿的手，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。
从王爷小时候不爱吃青菜，说到王爷十岁那年掉进池塘、被捞上来之后发了好几天的烧。
柳云卿听得很认真，一个字都没有漏掉。
“嬷嬷，王爷小时候最爱吃什么？”
赵嬷嬷想了想，笑了起来。
“王爷小时候爱吃甜的。糕点、蜜渍梅子、糖藕，什么都爱吃。后来先帝走了，王爷就不怎么吃甜的了。”
“老奴劝过他，说吃点甜的心情好，他就笑笑，说‘嬷嬷，我都多大了，还吃糖’。”
赵嬷嬷说到这里，叹了口气。
“可老奴知道，他不是不爱吃了。他是觉得，没人哄他了。”
柳云卿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，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嬷嬷，您会做那些点心吗？”
赵嬷嬷愣了一下：“会啊。王爷小时候吃的，都是老奴亲手做的。”
“那嬷嬷教我吧。”
赵嬷嬷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好，好。小姐有心了。”
从那天起，柳云卿每日午后都去赵嬷嬷的院子里学做点心。
他从未下过厨，连刀都拿不稳，第一日切蜜渍梅子的时候，差点把手指切了。
碧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，几次想上去帮忙，都被他拦住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柳云卿咬着牙，一刀一刀地切，切出来的梅子大小不一，歪歪扭扭的，难看得很。
赵嬷嬷在一旁看着，笑着说：“小姐别急，慢慢来。老奴当初学的时候，比您还笨呢。”
柳云卿没有被安慰到，可他没有放弃。
第二日，第三日，第四日。
他每天午后都去，切梅子、揉面团、蒸糕。
手上被烫了好几个泡，指尖被刀割了好几道口子，他都忍着，没有吭声。
碧云心疼得直掉眼泪，可她知道少爷的脾气，劝不动，只能在旁边递帕子、擦汗、打下手。
第五日，柳云卿终于做出了一盘像样的糕点。
糕体松软，甜度刚好，桂花香浓郁，连赵嬷嬷尝了一口，都忍不住点头。
“有那味儿了。王爷小时候吃的，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柳云卿看着那盘桂花糕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可他没有立刻送去。
他准备等王爷身边没人的时候再去。
不过这几日，谢兰亭和霍行舟来王府的次数明显少了。
就算来了，也是略坐坐就走，面色都不太好，像是在忙什么事。
柳云卿也不知道，他只知道机会来了。
傍晚时分，老吴来报，说王爷已经出了宫门，正往府里赶。
柳云卿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整了整衣冠，端着那盘糕点，往前院走去。
萧衍之已经回来了，正坐在桌前喝茶，面色有些疲惫，眼下那圈青黑又深了几分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柳云卿端着盘子站在门口，微微一愣。
“柳小姐？”
柳云卿走到桌前，将盘子放在桌上，然后退后一步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王爷，妾身做了些桂花糕，您尝尝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着那盘桂花糕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个味道……
“你做的？”
柳云卿点了点头，耳根慢慢红了起来。
“妾身跟赵嬷嬷学的。做了好几日，才做出这一盘能看的。王爷若是不喜欢，妾身下次再改进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，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
糕体松软，甜度刚好，桂花香浓郁，在舌尖化开的瞬间，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。
萧衍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垂下眼，将那块桂花糕慢慢吃完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柳云卿。
“好吃。”
柳云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跟小时候吃的，一个味道。”
柳云卿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他站在桌前，看着萧衍之一口一口地吃着桂花糕，心里像是被人放进去了一团火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。
柳云卿低下头，拼命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，可那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萧衍之吃完了一块，又拿起一块。
他就安静地站在一旁，没有打扰。
萧衍之吃完第二块，放下手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看着柳云卿，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。
“柳小姐，坐吧。”
柳云卿应了一声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。
“你方才说，你跟赵嬷嬷学的？”
“是。我这几日，每天都去找赵嬷嬷。嬷嬷教妾身做了好些点心，妾身手笨，学了好几日，才学会这一样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赵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。她做的点心，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柳云卿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，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。
只需要听着就好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那盘桂花糕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小时候，母妃还在。每年秋天，桂花开了，她就会带着我去院子里摘桂花，然后让赵嬷嬷做桂花糕。”
“我那时候小，帮不上什么忙，就在旁边捣乱。把桂花撒得到处都是，把面粉糊在脸上，把自己弄成一个小花猫。”
“母妃也不生气，就笑着看我，拿着帕子替我擦脸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后来母妃走了，就没人带我摘桂花了。可赵嬷嬷还是会做桂花糕，每年都做。”
“再后来，我进了宫。皇兄知道我小时候爱吃这个，特意让御膳房学了赵嬷嬷的手艺，隔三差五就做一盘送到我房里。”
萧衍之说到这里，声音忽然顿了一下。
柳云卿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皇兄走了之后，我就再也没吃过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柳云卿看着他，心里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割着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抬起头。
柳云卿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，声音轻柔。
“那以后每年秋天，我都给您做桂花糕。”
萧衍之愣了一下，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柳云卿的心跳又快了几拍。
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指，拼命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。
萧衍之看着他那副拼命忍笑的模样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柳小姐，你笑什么？”
柳云卿猛地抬起头，耳朵红得几乎透明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。”
柳云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，果然，翘着的。
他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，手忙脚乱地将嘴角抿平，垂下眼，盯着自己的膝盖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，忍不住又笑了一声。
“好了，不逗你了。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。
“柳小姐，你方才说，你小时候？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，没想到王爷会主动问起他的事。
他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我小时候，也没有娘。”
萧衍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柳云卿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娘，生我……弟弟的时候难产，没撑过去。所以我很小就没见过她。”
“父亲忙于生意，顾不上家里。我是跟着乳母长大的。后来乳母年迈回了老家，我就一个人了。”
“所以我知道，没有娘的孩子，有多苦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柳云卿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好。至少还有父亲，还有姐……弟弟。王爷比我苦多了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，一声一声，沉闷而悠远。
柳云卿站起身，整了整衣冠。
“王爷，天不早了，您早些歇息，妾身告退了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。
柳云卿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小时候的事，妾身听着心里难受。可我觉得，王爷能说出来，是好事。有些事，憋在心里久了，会生病的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柳云卿没有再说什么，迈过门槛，走了出去。
脸上瞬间浮现出了笑意。
王爷，你等着。
我会让你一步一步地离不开我的。